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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言情] 《我們離婚吧!》(七年之癢之一)作者:凱琍

《我們離婚吧!》(七年之癢之一)作者:凱琍

 
簡介:
「我們離婚吧!」「好。」
短短兩句話,結束了齊劍雲和羅羽淨七年的婚姻關係。
那年,她是高三女學生,
他是她的家教老師,她一片少女純情都給了他,
以為可以留住他漂泊的心,沒想到即使他們奉子成婚,
他也不把自己的心給任何人。
七年婚姻生活讓她由女孩變成女人,卻是個哀怨的女人,
兒子的教育由丈夫主導,兩人一樣優秀,一樣冷漠驕傲,
她的存在可有可無,一天天過去,她也活得越來越蒼白。
好友的鼓勵讓她領悟原來人生可以重新來過,
於是她勇敢提出離婚,搬出夫家獨立生活。
每週日她回去探望兒子,意外發現兒子其實很愛她,
更不可思議的是,她的丈夫似乎也有深情的一面,
他居然站崗等她下班,帶她去吃飯、看電影,還送她花,
莫非是他們開始戀愛了?這順序會不會顛倒得太錯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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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我們離婚吧!」

  「好。」

  短短兩句話,結束了七年的婚姻關係。

  羅羽淨望著眼前名義上是她丈夫的男人,無法不感到陌生。就在她鼓起莫大勇氣,提出了離婚請求後,他就只能有這反應?

  齊劍雲坐在書桌前,面對電腦,仍飛快敲打鍵盤,處理各地傳送來的報告,現在已是電子化時代,即使離婚也該明快迅速。

  俗話說:「合則聚,不合則散」,但他們根本不曾「合」過。這樁婚姻一開始就是騙局和陰謀,他甚至覺得奇怪,她怎能忍受這麼多年才提離婚?

  「妳要什麼?房子,股票、贍養費?」他連頭都沒回,繼續凝視螢幕。

  「我名下的東西已經夠多了,謝謝你的好意。」雙親留給她的龐大遺產,她幾乎不曾動用過,她要的只是屬於自己的幸福。

  幸福,一個她曾寄望在他身上的字眼,最後經由時間證明,她錯了。

  齊劍雲稍微停下動作,總算看了她一眼。這女人不要錢,難道是要人?

  「妳該知道,妳是帶不走克軒的。」

  齊克軒是他們的獨生子,也是「擎宇銀行集團」未來的繼承人,即將滿七歲,從小在父親的菁英教育下成長,學習電腦、語言、音樂等才藝,樣樣都是一點就通,頗有乃父之風。

  齊劍雲刻意不讓兒子親近妻子,就是不想讓他受到她太多影響。她是個怎樣的女人,他比任何人都瞭解,外表單純、內在陰險,連他也自歎弗如,當初才會中了她的招。

  「我知道,我只希望能回來看看他,可以嗎?」羅羽淨已不抱任何期待,兒子並不需要她,教育權都在丈夫手中,他又是齊家的唯一繼承人,她怎麼可能帶走如此重要的資產?

  齊劍雲聳了聳肩,無所謂道:「我不在家的時候就可以。」

  他對妻子雖有百般不滿,倒也不至於不近人情,畢竟母子間的血緣關係,是他怎麼也拆散不開的。

  「好的,謝謝你。」她確實該謝謝他,允許她輕鬆離開,沒有質問沒有挽留。但或許,就是他這般不在乎的態度,才傷她最深吧!

  相識三年,結婚七年,這十年該是生命中最寶貴的時光,讓她從十五歲的女孩變成二十五歲的女人,也從純情夢幻轉為沈靜無奈,因為她終於明白,她愛的男人永遠不會愛上她,該說他不會愛上任何人。

  當她走出書房,鍵盤聲仍不絕於耳,取代了道別的聲音。

  他們之間不曾有過纏綿悱惻,即使分離也理性平靜,以後更將不聞不問,她早該認清這事實。應該還不算太晚吧?人生還可以重新開始吧?她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過沒幾天,在週日的午後,律師來到齊府,辦妥一切手續。

  齊劍雲蓋完章,二話不說,轉向書房工作去,他的事業版圖太廣,沒時間為這種小事逗留,況且他對前妻也無話可說。

  她走了也好,只是少了一個可以抱的對象,憑他齊劍雲,要找還怕沒有嗎?

  七年以來他不曾有過外遇,純粹是因為習慣了。既然家裡有女人,外面的又麻煩,他乾脆做個忠誠的丈夫,羅羽淨也許沒有任何優點,卻還有引起他慾望的本事。

  離婚對他而言最大的改變就是要另找個女人,不管是做他的女友、情婦或再婚對象,他知道自己需要抒發,如此而已。

  望著丈夫走遠的背影,羅羽淨幾乎要開口說:我不想離婚了,請不要走!

  畢竟她曾那樣崇拜他、戀慕他,以為這份愛將有美好結局,誰知事與願違,終究走到了離別,甚至是她自己提出來的,豈不是最大的諷刺?

  當她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也許靜默才是最好的反應,就在最後一刻,留給自己一點尊嚴吧!

  律師一邊收拾文件,一邊忍不住要說:「齊太太,您不要求任何財產,實在是太可惜了!」

  齊家從三代前發跡,從商、從政都有優異發展,早就是名流權貴、億萬富豪,直至今天的「擎宇銀行集團」,在齊劍雲有效管理下,更已成為銀行界龍頭,如果羅羽淨貪心一點,她可以帶走很多東西。

  「不,我覺得很值得。」羅羽淨露出一個哀傷的微笑,她當然明白齊家是金山寶礦,可惜其中沒有她最想要的……愛。

  半小時後,她推著行李箱走出房間,裡面都是她從娘家帶來的衣物,而在婚後所添購的一切,她全然放棄,就讓它們歸於昨天、歸於回憶。

  臨走前,她唯一想道別的人就是兒子,至於丈夫……只怕會打擾到他吧?

  來到兒子房前,她敲了幾次門才緩緩打開,只見齊克軒坐在書桌前,正在做父親交代他的作業,每天他必須讀完一本書,並寫出五百字的心得報告。

  從牙牙學語開始,他就受到父親嚴厲而規律的教育,幸好他承襲了父親的聰明腦袋,即使才七歲,他已有足夠的思考和表達能力,幾乎任何學科都難不倒他。

  另一方面,他比同齡的孩子早熟許多,幾乎是縮小版的齊劍雲,不說話的時候就是一張冷臉,所謂純真童心,在他身上恐怕已找不到了。

  走到書桌前,羅羽淨凝視兒子的臉,希望把這張臉牢記在心,一閉眼就能浮現腦海。

  「克軒……媽媽要走了,你好好照顧自己。」她的聲音在顫抖,比起向丈夫提出離婚,向兒子告別更讓她痛苦。

  「喔。」齊克軒淡淡應了一聲,彷彿只是傭人辭職了,再找一個就行,不值得情感用事。

  儘管兒子冷漠以對,羅羽淨卻忍不住母愛的衝動,將他抱進懷中叮嚀:「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等媽媽有空就會回來看你……」

  齊克軒不掙扎也不動彈,在他小小心靈中,即使有所波動,也懂得妥善隱藏。

  「再見……希望你快快樂樂地長大。」她摸摸兒子的臉,那是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就如同他的父親,看不出一絲感情流露。

  其實她不願兒子如此成長,但她在這個家毫無地位,她只是名義上的女主人,齊劍雲才是唯一的統治者,所有人都得依他命令行事。

  依依不捨地告別了兒子,羅羽淨轉向大門口,傭人們不敢上前招呼,只有翁管家站在門邊,他一向默默支持女主人,直至今日仍不改忠誠。

  「太太,請多保重。」翁管家鞠躬道。

  她搖頭苦笑,提醒他:「我已經不是齊太太了,下次見面時,請叫我羅小姐。」

  翁管家那表情卻不怎麼認同。「希望您很快就回來。」

  「除了看克軒,我不會再回來了。」

  翁管家歎口氣,為她打開大門,這一去不知何時再相見?人生聚散有如浮雲,風一吹就散了,但若是有緣,或許這一家人終能團圓吧!

  當羅羽淨走出齊家大門,外頭是陽光耀眼、藍天白雲,於是她輕輕對自己說:「我自由了。」

  真的自由了嗎?為何眼前一片迷離?彷彿白霧籠罩,迷宮中仍找不到出路。

  心在抽痛,淚在滾動,她知道她不能回頭了,無論如何,從此只有自己陪自己走下去。

  

  「叮!」門開了,羅羽淨拉著行李箱走出電梯,在大廈第十八層樓找到她的新住處。

  光是找鑰匙、打開三道門鎖,就花了她好幾分鐘的時間,新生活不容易,一切得從頭摸索。

  打開門,她還來不及欣賞室內擺設,注意力即被桌上的紙條所吸引,那是她高中同學鮑卉欣的字跡,大大方方地寫著──

  親愛的羽淨:恭喜妳自由了,二十五歲絕對不算遲,正是妳人生的高峰期!有任何問題就打我手機,我雖然人在巴黎,但精神與妳同在!

  眼前這間十坪大的單身套房,正是鮑卉欣租給她的,房租才收她兩千塊,付水電和管理費就差不多了,完全是友情贊助。

  人生的對比總是強烈而矛盾,兩個同樣二十五歲的女人,卻走在截然不同的路上。

  鮑卉欣因為要結婚了,搬出這間套房,和丈夫度蜜月去也,而羅羽淨則因為離婚了,搬出夫家,開始一個人的生活。

  她們畢業於同一所女子高中,但鮑卉欣考上大學,在電視公司上班,認識同為製作人的丈夫,兩人一拍即合,從工作到戀愛都是火花激盪。

  而羅羽淨呢?她一畢業就結婚,生下一個兒子,擁有長達七年的婚姻,卻不明白自己為何而活,兒子不需要她,丈夫不在乎她,爸媽因車禍過世,最後連她自己都不關心自己了。

  半年前,她在百貨公司巧遇鮑卉欣,兩人重拾友情,互相傾吐。

  她的境遇立刻引起好友的同情,不斷鼓勵她活出自我、找回活力,女人的生命不該只局限於婚姻和孩子,更何況是不快樂的婚姻和不能親近的孩子?

  經過好幾個月的考慮,加上鮑卉欣的大力支持,羅羽淨終於做出決定,踏出了勇敢的第一步。

  桌上除了紙條之外,鮑卉欣還給她留了一份文件,上面寫著幾個大字:山海工程建設公司。

  這是鮑卉欣介紹的工作,讓羅羽淨去當個助理。

  以羅羽淨高中畢業的學歷,能到這家公司當助理,已是難能可貴的機會。不過前三個月只領半薪,通過試用期才能領全薪,這是鮑卉欣幫她爭取到工作的條件。

  對羅羽淨來說,錢並不是那麼重要,她也可以靠雙親的遺產過活,但重要的是她想接觸人群,想過真實的生活,不願再像過去,有如沈默的影子。

  坐在單人沙發上,她緩緩翻閱公司簡介,似乎看進了一點,又似乎一點也看不進去,此刻不是她能冷靜用腦的時候,她正在生命的巨大轉彎處啊!

  站起身,她開始打點行李,可惜用不了多少時間,一切就擺放妥當了。

  突然間她不知該做什麼好,單身女郎是如此自由,卻也如此寂寞。

  吃飯,她沒胃口,看電視,似乎吵雜了些,於是她打開廣播,讓主持人親切的聲音陪伴她,度過這離婚後的第一個夜晚。

  「接下來要放的這首歇,是一首懷念老歌,希望各位聽眾朋友會喜歡。」

  主持人的聲音消失後,浮現一段熟悉的旋律,那歌詞以前她聽不太懂,現在她應該是稍微懂了──

  「走吧,走吧,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走吧,走吧,人生難免經歷苦痛掙扎……

  「走吧,走吧,為自己的心找一個家……也曾傷心流淚,也曾黯然心碎,這是愛的代價……」

  

  七年前,羅羽淨才剛滿十八歲,就讀一所女子高中三年級,在班上並不算突出,成績不好,人緣不壞,常有的表情是恬靜的笑。

  跟所有的女孩一樣,她對愛情充滿甜蜜憧憬,而她幻想的對象就是她的家教老師──齊劍雲。

  齊劍雲身為齊家的獨生子,注定是「擎宇銀行集團」未來的接班人,說他是天之驕子並不為過,他傑出的表現更讓人刮目相看。

  從小到大他都是高材生,跳級跳了好幾次,才二十三歲的年紀,不只服完了兵役,並就讀財金研究所,即將拿到碩士學位。

  相較之下,羅羽淨只是個平凡的千金小姐,日後能否接掌家業都讓人憂心。

  三年前,齊家和羅家因為生意往來,展開了私人情誼,由於兩家門當戶對、財勢皆備,雙方父母都有意讓子女聯姻,因此讓齊劍雲擔任羅羽淨的家教老師,打定主意就是近水樓台先得月。

  齊劍雲不只外貌出眾、才智過人,還有一種獨特的男性魅力,立刻成為羅羽淨暗戀的偶像。

  她一向膽小沒自信,他那堅定的語氣、沈穩的氣質,自然讓她崇拜不已,要愛上他實在太容易,她連一點掙扎的力量都沒有,才見幾次面就陷入愛河,隨著時光流逝更增愛意。

  如果能和這樣的男人結婚、生子,她應該也會變得有點自信吧?雖然她還沒成年,卻已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她自己都停止不了,不斷在夢中幻想他們未來的家庭。

  可惜,在齊劍雲身旁的鶯鶯燕燕太多,他光敷衍都敷衍不完了,若非看在爸媽懇求的分上,他不可能每週都來應付一次,高中課程太簡單,小丫頭又還沒長大,他吃飽了沒事幹才會想來。

  他明白,雙親都希望他跟她培養感情,未來兩家若能結為親家,於公於私都是好事。

  然而在他眼中,羅羽淨不過是只小白兔,純淨可愛,卻勾不起他的慾望。他要的是野貓一樣的女人,神秘難測,甚至帶點潑辣,那才讓人躍躍欲試。

  當然他也發覺到,羅羽淨對他有份特殊情感,常用一種期盼的眼神凝視他,但他只當那是小女孩愛作夢,等她長大就會夢醒了。

  「不准愛上我,聽到了沒?」有時他會突然這樣命令她。

  「呃……是……」她傻愣愣地回答。難道她的感情都寫在臉上?他已看出她小鹿亂撞的心跳?

  齊劍雲瞧她那臉紅的害羞模樣,更加確定自己是她的暗戀對象,雖說他也很享受被女人愛慕,但若是雙親撮合的對象,天生傲骨的他就是不想碰。

  每個週五的夜,是羅羽淨最期待的時刻,因為從七點到九點,齊劍雲將和她共處在一個房間內,那是完全屬於他們的小天地。

  他總是神情淡然地講解題目,極少觸及私人話題,但對她來說,只要能偷偷欣賞他的側面,和他呼吸同一個地方的空氣,已讓她心滿意足。

  「齊大哥……」

  「叫我老師。」他立即糾正她的稱呼,在課堂上就該有規矩。

  這小女孩總有意無意想拉近兩人距離,他又不是呆頭鵝,當然曉得她的用意,只是他偏偏就不想惹麻煩,尤其是這款純情小處女。

  傻瓜才會碰處女,後患無窮,他出手的原則是彼此都要夠成熟、夠瀟灑,才適合做對手。

  「喔,老師~~」她軟軟叫了一聲。「老師,今天是我……我十八歲生日。」

  「是嗎?」齊劍雲連眉頭都不挑一下,更沒想說什麼生日快樂之類的。

  通常她在碰了釘子以後,就會退縮好久好久,但今天她說什麼也不能放棄,一輩子就這麼一次十八歲生日,這代表她長大了,應該被正視了。

  「我可以……可以向你……要一個願望嗎?」

  「說來聽聽。」他被挑起了一絲興趣,這個總是安靜乖巧的女孩,竟有膽向他要一個願望?她以為她是誰?十八歲生日很了不起嗎?每個人只要活得夠久就會有這天。

  「我希望能跟你握手……一下下、一下下就好了。」她心跳到快爆炸,還能完整說出話,連她自己都佩服自己,愛情會讓人羞怯,但也會讓人勇敢,不是嗎?

  齊劍雲靜靜注視她,想看出這女孩真正的心思。據他對她兩年多來的瞭解,她算是個可愛的小東西,曾親手編圍巾、手套送給他,當然也送給了他的父母,假裝一視同仁,但他看得出來,她完全是為了他。

  他一直裝糊塗,就是不想彼此難堪,畢竟雙方家長是好朋友,省得以後見面尷尬。

  但這愛作夢的小女孩,今晚似乎有點不同,變得讓他難以忽略,也難以拒絕。

  「請問……你可以答應我的……我的願望嗎?」她可憐兮兮地問著,雙眸如水,臉頰如霞,彷彿他若搖頭,她就要掉下眼淚了。

  不只女人有虛榮心,男人也絕對有,當她那樣萬分期待的看著他,一股自滿油然而生,於是他帶著高傲,甚至是賞賜的心情,伸出手握起她的手。

  握個手又不會怎樣,就讓她開心點吧!當他握住那又小又軟的手,感覺是冰涼的,甚至是顫抖的,顯出她有多緊張。

  「謝謝……謝謝老師……」就像握到偶像明星的手,她整個人快暈了,他的手又大又寬,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堅定力量,還有一股對她來說是火燙的體溫。

  不用多說,齊劍雲也能明白,這女孩對他一片戀慕,但她的生日願望會不會太簡單了點?

  他不禁要同情她,但凡愛慕他的女子都注定要受苦,因為他就像陣風,不會為誰而停留,若她只要一段回憶,他或許還有可能給她。

  「我會記得今天晚上的,謝謝老師!」她心滿意足,以為他即將鬆開手,這十幾秒鐘已夠她回味。

  他是該放開手了,他卻不想放開,為什麼他要放開?他找不到一個理由。

  羅家夫婦對他相當放心,在他到達後不久就外出應酬,說是放心不如說是刻意,讓他和羅羽淨有獨處機會,即使真的發生了什麼事,傭人們也會裝作沒事樣。

  既是如此,他又何必拒絕送上門的誘惑?瞧她那矇矓的眼、微啟的唇,在今天顯得特別有女人味,過去他怎會認為她毫無吸引力?

  心念一轉,他手上加強了力量,緊握住這早該屬於他的人兒。

  「老師?」羅羽淨滿腦子暈陶陶的,卻也感覺到他的手勁加重了,那不是她所能承擔的強力。「對不起……我有點痛……」

  「痛?」他稍微鬆開了手,卻沒打算放開她,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少女馨香撲鼻而來,他感覺到她劇烈的顫抖,像只驚慌失措的小兔子,他不由自主抱緊了一些,這柔軟得不可思議的身子,忽地教他全身灼熱起來。

  慾望一發不可收拾,連他都覺不可思議,怎麼認識這女孩快三年了,卻在今日才爆發出來?或許是小花兒逐漸盛開了,或許是他好一陣沒女伴了,不管是什麼原因,他只確定一件事,他要她!

  「老、老師?」她完全傻住了,這是夢嗎?若是夢,為何她心跳猛烈到快停止?夢中情景如今成真,她只怕自己隨時就要昏倒了。

  「叫我的名字。」他糾正她,現在開始不是課堂時間。

  他命令的口氣讓她無法拒絕,事實上她也不想拒絕,輕輕喊出那在心中喊遇千萬次的名字:「劍雲……」

  老天!她真的喊出來了!多神奇的名字,光是喊出來就讓她全身一陣電流通過,若說這是咒語,她相信會是帶給她幸福的魔法。

  少女眼中只看得到愛情的甜,即使會有苦澀,也相信只是轉折點,將通往更美好的結局。

  她的嗓音讓他全身一緊,多柔媚的音調,即使純情少女也不可小看,凡是女人就有誘惑男人的本事,就算她是不自覺的,造成的影響卻無法想像。

  「乖,再喊一聲。」憑著豐富的歷練,齊劍雲看得出來,這朵花就等他摘取,不用費任何工夫。

  「劍雲……」她傻傻地笑了,只要能討他歡心,她願意每天喊他的名字一千次。

  猛然間,他毫不客氣地吻上她,她受到莫大震撼,全然不能思考,如果這是夢,她願就此沈睡,永遠不要醒來。

  好甜!齊劍雲驚喜地想。大野狼會想吃小白兔不是沒道理的,原來清純也是一種誘惑,越是羞怯的反應,越是吸引他的探索。

  欠缺經驗的羅羽淨屏住呼吸,最後脹紅了臉推開他,是因為再不停止的話,她就要窒息了!

  「為什麼……為什麼吻我?」她一邊喘息一邊問。

  他不答反問:「妳的生日願望就只是跟我握手?應該不只如此吧?」

  「也許你早就知道了,我……我喜歡你……劍雲……」她不顧少女矜持,主動投入他懷中,直覺告訴她,今天是她最好的機會,錯過了就難再出現。

  「有多喜歡?」他早習慣被女人愛慕,自信滿滿地問。

  相較於她平日羞怯的表現,今天她算是意外的勇敢,他頗為欣賞,不如就給她一個機會,讓她擁有片刻的他,達成更大的願望。

  她迎視他黑夜般的眼,嗓音柔細卻堅定。「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麼都願意。」

  「那就表現給我看。」他一個使力將她推到床上,她沒想到要反抗,在她心目中,早認定自己是屬於他的,不管他要什麼,她都會給。

  情節發展似乎太急速,但她沒有任何猶豫,當他褪去她最後一件衣裳,他沈聲問道:「妳應該明白我們正在做什麼吧?」

  「嗯……」她點點頭,因為期待和緊張而顫抖。

  從齊伯父、齊伯母的言談中,她早已得知齊劍雲的異性緣極佳,不只因為他的家世背景、才智出眾,更因為他特有的男性魅力,讓女人願意主動追求他。

  有那麼多競爭對手,她佔不了什麼優勢,正因如此,她才會選擇一次全然付出。否則平凡如她,無法確定還能不能有下次。

  「妳確定?」他再次問,其實已難以自拔。這女孩有種矛盾的奇妙魅力,從純真外表根本看不出,她竟有這般決心和膽量。

  或許他是小覷她了,但此刻慾望正熾,他無暇多想,所有熱源都集中在同一個地方。

  「我非常確定。」無論如何,她不願停止,只願生命停在這一刻,讓她永遠依偎在他懷中。

  那時,天真的她怎麼也預料不到,愛情可能是美夢,也可能是惡夢,甚至是一場延續了七年的惡夢……


  第二章

  叮──當──叮──當──

  牆上的掛鐘走到九點,發出整點報時聲,彷彿也在宣告,男歡女愛的時光已過,該回到現實世界。

  齊劍雲猛然睜開眼,發現自己趴在一個裸女身上,那身體很暖、很軟,他很想再溫存一下,但他該醒了,家教時間已結束,他不想讓傭人說什麼閒話。

  推開身下的女孩,他坐起身,揉揉眉間的皺痕,想起他還有件事得處理。以往他總會事先準備,但今天純屬意外,他得善後,否則將後患無窮。

  「……劍雲?」羅羽淨跟著醒來,嗓音帶著迷離和撒嬌,初嘗雲雨的她,儘管身體隱隱作疼,卻更欣喜於兩人的新關係,他們終於走到這一步,她的生日禮物多夢幻呀。

  「把衣服穿上!」齊劍雲抓了抓前額的髮,面露不耐。「還有,叫我老師。」

  他雖留戀她的美妙和柔順,卻不想因此被送作堆,萬一被雙方父母得知,一定會「督促」他們好好交往、快快結婚,他沒興趣聽從安排,他的紅粉知己太多,還輪不到這小丫頭。

  尤其今晚是她的第一次,他算破了自己的規矩,碰了不該碰的處女,真不知是哪根筋不對勁,就算她再甜美可人,他仍不應衝動行事,而今只得迅速解決。

  忽然間,羅羽淨覺得冷,儘管被子還蓋在身上,她卻覺得好冷好冷,似乎聽到某個東西「啪喳!」斷掉的聲音。剛才那場夢已經結束了,只差那麼幾秒鐘,卻已是天地之隔。

  「你……你要去哪裡?」小小聲地、不太確定地,她仍勇敢開了口。

  他沒回答,穿上衣服,看都沒看她一眼,隨即開門離去,留下她守著一室的冷清,沒有力氣下床、沒有力氣穿衣,放任冷空氣侵襲她的肌膚、她的心。

  這就是故事的結局了嗎?她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他居然在擁有她之後,沈默而冷漠地離開她,那雙眼中沒有任何溫度,彷彿先前發生的事不值一顧,甚或只是一場遊戲一場夢?

  不,她不願接受這事實!她開始為他找理由,或許他有急事要辦,或許他怕她爸媽怪罪,或許他不善言詞、不懂表達,才會選擇這種離去的方式。

  兩年多來的暗戀情懷,讓她無可救藥地相信,真心付出就能得到珍惜,畢竟戀愛中的人都會變笨,單純又愚蠢地滿懷希望,不管冷酷的現實是否已降臨。

  喀啦!

  二十分鐘後,房門又開了,她驚喜地抬起頭。沒想到他去而復返,或許他想起他該說的話了?或許他是要給她驚喜,要送她一束花或者一隻戒指?

  齊劍雲從口袋拿出一個小紙盒,丟在桌上。「這是事後避孕藥,把它吃了。」

  他問也不用問,羅羽淨平常不可能有吃避孕藥的習慣,因此只有事後預防,都怪他一時腦充血,怎麼說也該衝出去買保險套的,現在只得亡羊補牢。

  無論如何,他不會讓自己留下落人口實的把柄,他才二十三歲,打算再玩個七年才要定下來。

  如果是三十歲的他,或許會認為羅羽淨很適合做妻子,聽話乖巧,但那將是很久以後的事,眼前他只覺懊惱,只想盡快了事。

  羅羽淨死盯著那包藥,說不出半句話,夢想再次幻滅,心再度傷透,原來碎塊還可以更碎,像是塵埃粉末,一口歎息就可以吹散。

  「這件事不准向任何人提起,聽到沒?否則我不會讓妳好過。」他相信以她柔弱的個性,不敢違逆他的意思,更何況這事說了對她也沒好處,依照羅家對女兒的管教,怎能原諒她荒唐的行為?

  男女畢竟是不平等的,像他爸媽只會勸他別鬧出是非,換作是女兒的話,早就被關在家裡了吧?

  她點點頭,喉中像是梗著什麼,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是誰掐住她的脖子,是誰不讓她呼吸?

  「很好。」他轉過身,再次離去。這次是真正的離去,他決定辭了家教的工作,有些東西嘗一次就夠了,這女孩若太過認真,對他只是擋路石。

  玩玩而已,他對女人一向如此,花叢中來去自如,不留下一點蹤跡。

  只是他沒想過,對某些死心眼的女人來說,一生只能愛一個人,即使要她付出天大的代價,仍會執迷不悟地愛下去。

  門被關上了,羅羽淨動也不動坐在床上,有如化石,直到午夜十二點,她十八歲的生日過完了,應該告別小女孩的童話,迎向人生真實而殘忍的一面……

  

  「妳是不是懷孕了?」

  三個月後的一個早晨,連鳳翔詢問女兒,多日來的反常現象,讓她不得不起疑。

  這個出入都有司機接送的女兒,按理說是不可能出問題的,但她幾乎每天早上都在嘔吐,卻不見她身形消瘦,反而豐滿了些,怎麼看都不對勁。

  浴室裡,羅羽淨拿毛巾擦過嘴角,囁嚅著說:「我、我也不知道……」

  「妳不知道?!什麼叫妳不知道?妳到底做了什麼好事?讀女校也能讀出問題,我平常是怎麼教妳的?」連鳳翔連珠炮似地逼問,忘卻平日貴婦的形象,此刻她只是一個狂怒的母親。

  羅羽淨低下頭,在這個家,她該扮演的角色是乖女兒,最好沒有聲音,只該靜靜的存在。

  但在三個月前告別處女後,她開始有了自己的意志,那天她左思右想,就是沒辦法吞下藥,或許她有機會為他生下一個孩子,倘若她吃了藥,不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他的孩子一定很像他,聰明、自信、驕傲,只要能守著這個孩子,她就等於守著他了,不是嗎?

  「今天不用去上學了,下午我帶妳去看醫生!我得找個信得過、能守密的醫生,否則我們家的臉都會被妳丟光!」連鳳翔迅速做出決定,一邊在腦海中尋思人選,一邊指著女兒痛罵。

  臥房內的怒吼之喧囂,隱約傳到了屋裡另一頭的餐桌,但男主人羅勝屏仍悠然享用早餐,絲毫不放在心上。

  這個家可說沒有男主人,只有女主人,對於作生意他有一套,但一回到家,他只想蹺腳抽煙做大爺,讓妻子指揮全局即可。

  連鳳翔走出女兒房間,來到飯廳,只見丈夫仍緩緩品嚐咖啡,他連眉頭都不挑一下,只淡淡說:「妳的奶茶都冷了,再換一壺好了。」

  傭人一聽趕緊上前端起茶壺。「太太請稍等。」

  連鳳翔輕點個頭,等傭人走了才對丈夫開口:「我們那個小兔子一樣的女兒,居然給我惹了個大麻煩!」

  羅勝屏放下咖啡杯,笑得愜意。「妳總有辦法解決的,妳是這個家的守護神哪!」

  「娶到我算你有福氣!」連鳳翔冷哼一聲,還不想讓丈夫得知事實。

  她的確已有主張。若女兒真的懷孕就拿掉,這件小事用不著讓任何人知道,最好出國唸書避個風頭,等回國後又是個千金大小姐了。

  羅勝屏又笑了,結婚二十年來,他常覺得若讓妻子外出工作,說不定會比他更有一番成就。

  當天下午,連鳳翔帶女兒來到一家婦產科診所,母女倆都戴了帽子和墨鏡,害怕被熟人發現,卻顯得欲蓋彌彰。

  經過醫生檢查,證實羅羽淨已懷孕三個月,連鳳翔強自鎮定,拜託醫生務必保密,得到醫生的保證後,才匆匆帶女兒離開。

  一回到家裡,連鳳翔強拉女兒進房,摘了帽子和墨鏡,立刻給她一巴掌,怒斥:「妳這蠢丫頭!都已經三個月了還不吭聲,如果我沒發現,妳打算就讓肚子大起來嗎?趁現在還來得及,一定要拿掉!妳就快畢業了,居然發生這種醜事!」

  連鳳翔對女兒雖不特別寵愛,但也不曾動過粗,這是她第一次打女兒,若非看在羽淨懷孕的分上,她可能真要拳打腳踢了。

  因為那一巴掌,羅羽淨臉上發紅了,但她並不去觸碰,雙手反而撫在腹部,想要保護那小生命。「不,我絕不拿掉孩子,這是我和齊大哥的孩子……」

  她不知聽誰說過,如果一個女人想和一個男人生孩子,那無疑是愛著他的。

  而她正是這樣的心情,就算留不住齊劍雲,也想留住兩人的結晶,就算很傻也沒辦法變得聰明,這應該就是愛了吧?保住了這孩子,她就彷彿有了力量,可以繼續她對他的愛……

  「齊大哥?妳是說齊劍雲?」連鳳翔緊皺的眉頭突然鬆開了,驚訝之餘也有欣喜,如果對象是他們心目中的乘龍快婿,現在就讓女兒出嫁也不壞。

  女兒從小到大表現平凡,看不出有啥才能或氣魄,他們並不期待她繼承家業,只盼她找個能幹的丈夫,將來能守成就不錯了。

  「妳確定孩子的父親是齊劍雲?」連鳳翔瞇起眼,流露出懷疑,畢竟齊劍雲的條件那麼優,聽說女朋友也不少,憑他們的女兒真能套住他嗎?

  母親怎能懷疑她的話?羅羽淨皺起眉,這種事豈能說笑?活到十八歲,她只愛過一個人,那就是齊劍雲,她無法想像跟任何其他男人親密。

  因此她正色道:「我確定,百分之百確定,就算要驗DNA也可以。」

  「除了他,妳也不可能有別的機會搞怪,沒錯,就是他!」連鳳翔越想越有道理,三個月前齊劍雲突然請辭家教,想必是因為「出事」了才想落跑,這怎麼行?當然要叫他負起責任。

  羅羽淨心頭震撼了一下,不知母親在想什麼?齊劍雲會不會因此遭殃?他根本不想要孩子,若被他得知消息,怕是會氣得大發雷霆吧?

  也許她想得太簡單、太天真,為了愛不顧一切,甚至不在意自己的學業和前途,這種忘了自己的心情,像齊劍雲那樣擁有一切的人能瞭解嗎?

  連鳳翔冷笑了笑,直指女兒,難得說出一句讚美:「妳做得好極了!」

  她未婚懷孕居然被母親稱讚?羅羽淨還來不及回答,母親已走出房間,還伴著一陣陣大笑。

  母親會決定怎麼做?拿掉她和齊劍雲的孩子?或者把她送到國外避風頭?她只能想像這些結果,卻怎麼也想像不到,她的夢竟有成真的一天……

  

  當晚,羅勝屏聽了妻子說的話,下巴差點掉到胸口,他們那安靜到幾乎沒聲音的女兒,何時搞出了這麼天大的風波?

  「妳說真的,羽淨懷了齊劍雲的孩子?她才十八歲,自己都還是個孩子呀!」羅勝屏從不過問女兒的學業和生活,全權交給妻子處理,他還以為女兒什麼都不懂,原來已跳級到這程度。

  「十八歲早就有生育能力了好不好?你別以為她還是小孩。」經過這件事,連鳳翔對女兒大為改觀,這無用的女兒總算做了件正確的事。

  「那現在該怎麼辦?」羅勝屏一向尊重妻子的意見,尤其是這些人情世故、社交關係,妻子可說是他的最佳導航。

  連鳳翔早就盤算好了,微笑道:「幸好對象是齊劍雲,這是不幸中的大幸,就讓他們結婚吧!反正羽淨沒啥本事,再繼續唸書也沒意義,最重要的是找個好丈夫,掌管我們家的事業,你想除了齊劍雲還有更好的人選嗎?」

  「這倒是。」經過妻子的點醒,羅勝屏從驚慌轉為雀躍。「我非常欣賞這年輕人,就怕他不喜歡羽淨而已,既然他們都有孩子了,那當然要順水推舟、促成好事。」

  夫妻倆商量片刻,便做出決定,在他們眼中看來,這樁婚事是可遇不可求,所謂打鐵趁熱,不趁這機會促成,還不一定能綁住齊劍雲。

  「我這就跟親家連絡,放心,我會照妳說的去做。」

  羅勝屏拿出紙筆,記下妻子說的重點,這次談判不比談生意,可要決定女兒的一生呢!

  

  一接到電話,齊家夫妻雖感震驚卻立即答應,依照他們對羅羽淨的認識和瞭解,那個溫順到像小白兔一般的女孩,絕對是被齊劍雲給霸王硬上弓了。

  他們的獨生子從小就聰明優秀,樣樣比人強,在愛情這方面也是個高手,甚至常讓他們搖頭歎息,不知有多少女孩為他心碎,真不知他哪天才能定下心來?

  二十三歲就娶妻生子,在現代社會似乎早了一點,但對他們做父母的來說,讓兒子負起家庭責任,未嘗不是好的轉變。

  事不宜遲,他們馬上叫來兒子,劈頭就叫他娶羅羽淨為妻,而且要越快越好,總不能讓新娘肚子都大了才辦喜事,兩家人都還要點面子哪!

  一聽到羅羽淨懷孕的消息,齊劍雲深深皺起眉頭,毫無欣喜,只有憤怒。「憑什麼要我娶她?就算她懷孕了也不一定是我的孩子。」

  「羽淨那麼乖,念的又是女校,除了你還有誰能接近她?羅太太甚至說可以做DNA檢驗,難道你真要走到那一步?」葉亭伶皺起眉瞪住兒子,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種話,太刻薄了!

  齊展辰早料到兒子的個性,提出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很簡單,要就娶了羽淨,不要就放棄繼承權。」

  「沒錯,從現在開始,該是你學習負責的時候了。」葉亭伶完全贊成丈夫的決定,現在她的身份不只是個母親,也是個女人,絕不允許男人對純情女子始亂終棄,就算是自己的兒子也一樣。

  齊劍雲從未見過父母親如此堅決,看來他別無選擇,只有接受這樁婚姻。

  很好,羅羽淨做得好極了,裝作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鬆懈他的警戒心,還說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她什麼都願意,果真她不擇手段,就是要把他套牢。

  咬一咬牙,他答應了。「娶就娶,反正娶誰都一樣!」

  他遲早要成家,既然羅羽淨證明了自己有生育能力,他倒也省得再千挑萬選,結婚不過是延續後代的一種方法,新娘是誰都無所謂。

  只不過他最痛恨被人算計,這絕對是羅羽淨故意設的局,他不會輕易放過她,走著瞧吧!

  「娶了人家就得善待人家,不能打也不能罵,知道嗎?」葉亭伶提醒他,千萬別想虐待女人,那種壞男人最爛了。

  「我保證不打她也不罵她。」但相對的,他也不會愛她、疼她。

  「還有,你不能主動說要離婚,除非她自己提出來。」齊展辰又開了個條件,更為苛刻。

  「我知道了。」齊劍雲握緊雙拳,這是陰謀也是騙局,但他卻得一一接受,全拜那個外表清純的女孩所賜,他會牢牢記住。

  回到房中,齊劍雲一揮手,掃掉桌上所有物品,隨即發出巨大撞擊聲。「該死的丫頭,居然給我來陰的!」

  那天晚上,她的柔順、她的甜美,甚至於她的顫抖,現在都被他歸為「演技」兩字,原來女人能有這麼多心機,算他見識到了,也因此付出代價。

  他認栽了,但他不會認命,他對天發誓,若不狠狠給她教訓,他就不叫齊劍雲!

  

  提親這一天,齊劍雲隨父母來到羅家,受到熱情款待。

  羅勝屏和連鳳翔都沒想到,事情能如此順利進行,他們那個「沒啥路用」的女兒,竟能釣到這麼傑出的女婿,加上強盛的家世背景,實在是祖上積德、佛祖保佑啊!

  羅羽淨內心複雜極了,她萬萬沒想到齊家會答應婚事,更不敢奢望齊劍雲是心甘情願的,一看到他那冷漠的神色,她不用問也能猜到,他是被雙方家長逼迫的。

  儘管如此,她卻忍不住期待,也許結婚後他會慢慢的接受她、喜歡她?

  小小的希望被她無限放大,戀愛中的人都只看到自己願意看到的,不管現實如何殘忍,情感有如小草,一點點空氣和水就能生存,甚至自己茁壯起來。

  齊劍雲一進門就靜坐在一邊,彷彿這一切都跟他無關,尤其看都不看他的未來妻子,原本他對她還算有點好感,畢竟她是漂亮的、可愛的,那一晚又是那樣甜蜜,但經過這場逼婚記,憎惡之情取代了一切。

  雙方家長相談甚歡,很快訂下了婚期,跟著討論起賓客名單、喜筵菜色,細節繁複卻樂在其中。

  葉亭伶看兒子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便提議道:「長輩在這邊談事情,你們去花園裡走走,很久沒見面了吧?想聊什麼儘管去聊。」

  在她這個「准婆婆」眼中,羅羽淨又乖巧又溫順,而且才十八歲就準備要做母親了,實在怎麼看怎麼惹人憐,以後可要「監督」兒子多疼愛她呢!

  齊劍雲嘴角緊抿,握起羅羽淨的手,彷彿小倆口情意綿綿,其實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是一場意志的角力賽。

  他的手勁之強,在她手腕上握出一道紅圈,但她半聲也不吭,默默忍受。

  她早料到他會生氣,她沒遵守他的命令,還促成了今天的局面,想必他認為自己被耍了,只但願他能給她機會,婚後她將做個愛他、敬他的妻子。

  這是他們第二次握手,他可會注意到?第一次是為了她的生日願望,沒想到第二次他們居然就快結婚了,人生真的很奇妙,她引頸期待未來。

  走到花園中,遠離大廳所能及的視線,齊劍雲用力甩開她的手,像甩開一個礙眼的垃圾。

  「妳居然沒吃藥?妳搞什麼鬼?!」

  「我……我很抱歉……」對他的指控,羅羽淨無法否認,是她下不了決心,才會拖著拖著都沒吃藥,甚至巴望著能有機會懷孕,留下兩人曾在一起的證據。

  但是,在三個多月不見之後,他對她只能有這幾句台詞嗎?他一點也不想念她?那天晚上的點點滴滴,卻深深印在她心坎上……

  她那朦朧欲泣的表情,卻被他解讀為演技精湛,這女人一點也不單純,為了綁住他,無所不能。

  以前也有女人想懷他的孩子,故意說什麼吃了避孕藥沒關係,要不就是安全期不要緊,但他從不讓自己意亂情迷,總會及時做好防護措施。

  三個月前跟羅羽淨上床的那次,是他唯一衝動到不能停止的經驗,居然一次就中獎了,也真虧她裝得清純聽話,讓他以為她會乖乖吃藥,結果卻是奉子成婚,算她厲害!

  「妳不只演技過人,肚子又爭氣,真是做得好極了,我會如妳所願,讓妳做我的妻子,生下我的孩子,但除此之外,休想我會給妳任何東西!」

  他的言語猶如利劍,她只能雙手抱住胸口,感覺心中血流如注,但她能辯解什麼?是她要愛上他,是她主動表白情感,是她選擇不吃藥留下孩子,是她害得他必須負起責任,接受一樁他不想要的婚姻……

  她無法辯解,只有承受,確實是她的錯,她不能有怨言。只願他的怒火能在某天稍稍熄滅,然後發現她的心、她的情,給她一個機會做他的好妻子。

  他選擇把醜話說在前頭,免得她作夢作過頭,以為真能有什麼幸福結果。「我答應過我爸媽,不會打妳也不會罵妳,但相對的,我也不會愛妳不會疼妳。」

  他已打定主意,婚後生活將會「相敬如冰」,完全把她當作花瓶,一個可有可無的點綴。

  可惜他的「預言」影響不了他未來的妻子,她雖靜默無言,卻毫無退縮之意,年輕天真的她願意相信,只要兩人朝夕相處,冰山就有融解的可能。

  「我不會提出離婚,但是妳隨時可以提,我一定立刻答應。即使這樣,妳還是要跟我結婚?」

  話都說得這麼狠了,他以為能改變她的決定,但她仍是同樣表情,安靜中帶著沈穩。

  純情少女總以為必須有愛才有性,她認定他對她多少是有感情的,否則不會和她發生關係。可惜她不懂,有些男人是可以為性而性的,尤其是那些太容易得到一切的男人。

  「傻瓜!」他內心的憤恨有增無減,看出她不為所動,他送給她最後兩字,轉身走進夜色中。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她彷彿變成了化石,移不開視線、邁不出腳步,只能癡癡守候他的背影,盼望有天他能回過頭,看清她最真的心情。

  她曾說過,為了和他在一起,她什麼都願意做,即使是被他嫌惡的情況。

  他罵得對,她是個傻瓜,傻到了極點,卻無法停止這份感情,或許只有心傷到極點,才能毅然的放棄,但在那之前,她仍要放手一搏。

  心,由你去痛吧!愛,就是這樣義無反顧……

  

  由於新娘有喜,婚禮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在羅羽淨畢業前的一個週末,舉行了訂婚典禮,一個星期後她畢業了,隔天立刻擺出結婚喜宴。

  雙方家長都希望羅羽淨好好養身,蜜月旅行並不在計劃中,不過齊家夫婦另購了一棟大宅,讓他們小倆口享受新婚生活。

  現在早不流行三代同堂,齊家夫婦自有計劃,等孩子出生,就讓齊劍雲繼承家業,如此兒子成了家、立了業,他們就可放下責任,悠遊山水去也。

  「歡迎先生、太太回家。」新宅的管家姓翁,也是齊家夫婦指派的,個性忠厚而內斂。

  齊劍雲對這些安排都無意見,但從今起他作為這棟房子的主人,他的話就是聖旨,而他的妻子不過是個洋娃娃,擺著好看就夠了。

  羅羽淨望著這陌生宅第,覺得陌生、遙遠,卻又帶點期待。

  她結婚了,她的丈夫是齊劍雲,他們的孩子即將出世,她所有夢想都成真了。

  「太太,您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傭人們已將女主人的行李搬進臥室,讓她一走進去就感到熟悉,卻也同時感到困惑,為何房裡沒有任何男人的東西?

  不過傭人們會叫她「太太」,就表示她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不會有什麼差錯的吧?

  當晚是洞房花燭夜,齊劍雲履行了他做為丈夫的權利,他要了他的妻子,而後下床,走到對面自己的房間,衝過澡便上床睡覺。

  他對自己很誠實。他是個功能正常的男人,他喜歡她的身體,但絕對討厭她的心機,因此當他得到他要的,就頭也不回地離開,連說句話都是多餘。

  羅羽淨靜靜躺在床上流淚,她的丈夫並不粗暴也不溫柔,只是冷漠,萬分的冷漠。

  她有足夠的溫暖可以融化他嗎?她開始懷疑,或許自己並不如想像中勇敢、堅強……

  

  第二天一早,齊劍雲六點就醒來,在後院的泳池游了一個小時,而後邊吃早餐邊看公文,八點整出發前往「擎宇銀行集團」,八點半坐到辦公桌前,開始一整天的工作。

  他的生活不會因結婚而有任何變化,他想得很清楚,娶妻生子既是責任,那麼盡了責任就夠,休想要他再付出更多。

  羅羽淨顯然是個不可輕忽的女人,表面天真無邪,內心卻是老謀深算,經過這次經驗,他該記取教訓,能離她多遠就多遠。

  至於她的身子,既然是屬於他的,他沒有理由不享用,她能引起他的慾望,算是唯一的價值。

  對於即將來到的孩子,他將以他的方式教育,要像他一樣優秀理智,絕對不能像羅羽淨那般,資質平庸又愚蠢至極,為了套住男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新婚生活該是甜蜜纏綿的,但並不適用在這對夫妻身上。

  羅羽淨看到丈夫的時間不多,他每天早出晚歸,夜深了才出現在她房裡,她試著和他說話,想打開他的心扉,但他只做他想做的事,半聲也不吭,做完了就離開。

  直到她懷孕六個月後,他為了孩子著想,不再夜訪妻子的房間,兩人的距離更有如牛郎織女,兩扇門中間就是一道跨不過的銀河。

  每次羅羽淨到醫院產檢,都是由司機開車、管家陪同,齊劍雲的表現就如同他所說過的,不會打她罵她,但也不會愛她疼她。

  她知道自己沒什麼好抱怨的,這是她選擇的路,即使告訴爸媽,他們也只會說,婚姻生活能保持和平就不錯了,還想要什麼濃情蜜意?

  比較起來,公公婆婆對她相當珍惜,三天兩頭就跑來看她,還替未來的孫兒買了許多衣服、玩具,甚至期待媳婦多生幾個孩子,否則齊家單傳至此,總讓人擔心不能開枝散葉。

  偶爾婆婆會單獨來看她,兩個女人說些體己話。

  「劍雲有沒有哪裡對妳不好?」除了關心孫兒,葉亭伶也很關心媳婦。

  「他……工作很忙。」羅羽淨不忍說出實情,其實她寂寞得快死掉。

  「那倒是真的。」葉亭伶對此相當清楚,卻不能理解。「真不曉得他忙成那樣做什麼?事業做得再大,也比不上家庭和樂。」

  對於婆婆的疑問,羅羽淨只能苦笑,天曉得要花多久的時間,才能讓齊劍雲注意到她的存在?

  葉亭伶看得出媳婦並不快樂,安慰道:「沒關係,等小孩出生以後,他就會常待在家裡了。」

  「嗯。」羅羽淨摸摸隆起的肚子,現在她所有的希望就在孩子身上了,說她愚蠢也罷、癡心也罷,她總暗自期待,丈夫會因此回心轉意,愛上孩子也愛上她。


  第三章

  齊克軒出生的那天上午,他的父親終於到場了。

  經過十三個小時的陣痛煎熬,醫生決定替羅羽淨剖腹,才順利讓嬰兒誕生,在看到孩子那一瞬間,她哭了,喜極而泣。

  齊劍雲卻彷彿沒看到她的眼淚,只顧著跟兒子說話:「你的名字叫齊克軒,你要做我的繼承人,你必須非常聰明、非常能幹,從今天起,我會用我的方式教育你。」

  羅羽淨有種不好的預感,丈夫眼中似乎只看到兒子,她這個母親難道毫無地位嗎?

  「讓我抱抱他……」她伸出手,想觸碰孩子。

  「妳累了,好好休息。」齊劍雲抱起兒子,轉身走向嬰兒房。

  望著他高大的背影,她的眼淚從喜極而泣轉為感傷悲歎,她終於明白,丈夫不會因為孩子而愛上她,一切都是她的夢,天真過頭的夢。

  幾天後,羅羽淨出院了,發現她的丈夫請了兩個保母,表面上是不要讓她操勞,因為她生產過程太辛苦,應該好好調養身子,事實上,羅羽淨被剝奪了身為一個母親的權利。

  是的,她想抱孩子的時候就能抱,但是保母們擔心自己的工作不保,總把洗澡、餵奶、換尿布等工作都做完了,才把天使一般的寶寶送到女主人身旁。

  羅羽淨沒有機會為兒子做些什麼,她像個悠然的貴婦人,卻是無奈被逼的。

  三個月後的一個夜晚,齊劍雲再度走進她的房間,打開一盞微弱小燈,不發一語,脫去她身上睡衣。

  好久沒抱女人了,他的慾望累積到快爆滿,但在歡愛過程中,他仍是沈默到底,唯有粗重的喘息,稍微透露他的激昂。

  其實他大可找一個情婦,甚至好幾個也不成問題,可不知為什麼,他就是懶得往外發展,女人都是心思複雜的生物,他惹了一個就得結婚,惹了第二個還得了?

  既然他安靜得教人窒息,她也習慣性地咬住下唇,偶爾快感太過強烈,才會發出一聲嬌喘。

  她一直不敢對他或對自己承認,即使是這樣毫無甜言蜜語的結合,也會讓她心跳到快要蹦出來,每當聽到他的腳步聲接近,她就像當年那個少女,羞澀中帶著期待。

  末了,她低低開口:「我想自己照顧克軒,可以嗎?」

  「妳照顧好自己就行了。」他坐起身穿衣,迅速離去,不讓自己有時間多作留戀。

  望著他模糊的背影,她恍然明白,所謂「母以子為貴」,在他身上是行不通的,或者該說,他根本不願打開心房,他是刻意報復她的。

  日子表面上和平、暗底下洶湧,那是她心中的起伏,從失望到絕望的歷程。

  齊劍雲沒有意願再生兒育女,每次都會自己做好防護措施,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的心態,他不再要求她吃避孕藥,省得又中她的計。

  羅羽淨的力量像是一點一滴被抽離,當初她為愛而下的決心,只帶來淒清的結果。

  愛情果然是不能勉強的,而今她只有轉向兒子,渴望親情的安慰。

  齊克軒滿三歲了,立即被送到貴族幼稚園,三餐起居都有管家和傭人照料,她可以送兒子出門、等兒子回家,就那麼一丁點相處的時間。

  然而,那已是她最寶貴、最珍惜的時光。

  齊劍雲對兒子的要求極高,每天都有不同的學習課程,直到一天的最終,羅羽淨才能為他念個床邊故事,但兒子總是很快就入睡了,看得出他累壞了。

  齊克軒並不討厭母親,只是相處的時間太少,加上父親的嚴格教育,他漸漸失去表達情感的能力,大哭大笑和撒嬌都是不被允許的,為了繼承家業,他必須做個冷靜而理智的小孩。

  無味的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羅羽淨的生活中,只剩偶爾和兒子相處的快樂,以及等待丈夫夜訪的心跳加速。

  彷彿老天弄人,她的雙親在一場車禍中過世,霎時間她成了孤兒,除了龐大遺產之外,她擁有的只剩寂寞。

  儘管她跟雙親的感情不甚和睦,畢竟他們是她在這世上最親的人,從小到大的記憶那樣深刻,她從沒想過會以這種方式跟他們告別,眼淚流了一整個禮拜無法停止。

  打起精神、辦好喪事之後,齊劍雲對她說了句毫無人性的話:「妳以前可能因為妳爸媽還在,不敢提出離婚,現在應該沒什麼顧忌了,隨時通知我一聲就行。」

  她全身一陣冰冷,恍然領悟,她所愛上的男人是個無心的男人,他不會愛人也不想被愛。

  他一直在等她開口提離婚,只是她的死心眼讓她放不開,而今是否該是她離去的時候了?畢竟她所愛的兩個男人,可能永遠都不會愛上她……

  

  「羽淨?這不是羽淨嗎?」一個開朗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妳是……」羅羽淨轉過身,對那張笑臉似曾相識。

  若非在那個午後,羅羽淨在街頭偶遇了鮑卉欣,她可能一輩子都要過同樣的日子,沒有悲傷也沒有快樂,更不知為何而活。

  「我是卉欣,我以前都坐在妳後面,我是妳高中同學呀!」

  羅羽淨眨了眨眼,終於認出對方。「好久不見,妳變了好多,我都快認不出來了!」眼前這個鬈發俏麗、打扮入時的女子,就是當初那個清湯掛面的鮑卉欣嗎?

  「妳倒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這麼清純的樣子。」鮑卉欣故意瞪她一眼,這女人數十年如一日,還是個會臉紅的少女呢!

  那天,她們吃了好久好久的一頓下午茶,羅羽淨看好友神采飛揚,談論她的工作、她的未婚夫、她的快樂和驕傲。

  鮑卉欣從大學就到電視公司打工,資歷和才華都具備了,年紀輕輕就擔任製作人,她未婚夫也是個製作人,兩人可說不打不相識,從吵架到戀愛,從互相嗆聲到相知相惜。

  這些對羅羽淨來說,幾乎是不可思議和不敢想像的,男女之間可以這樣相處嗎?要是她對齊劍雲大聲一點說話,怕他會當她神經病,直接叫她住院吧?

  再聽到鮑卉欣的工作成就,她更覺自慚形穢,這些年來她做了什麼?為了和齊劍雲在一起,她付出了青春、賭上了前程,換來的卻是空虛寂寥,連自己的面容都模糊了。

  「別只聊我,也談談妳吧!」鮑卉欣喝了口冰咖啡,身為電視人,她最愛聽各種生活故事。

  「我、我現在……」羅羽淨不知從何說起,但好友的微笑凝視,讓她慢慢從頭說起,多年來她不曾得到如此重視,彷彿有人真的關心她的喜怒哀樂。

  而鮑卉欣從驚訝到理解,最後只給了一個評論:「離婚吧!還有什麼讓妳放不下的?」

  離婚吧!離婚吧!這句話在羅羽淨腦中,有如鐘響般迴盪,震撼得她啞口無言。

  「可是我、我有孩子……」她提出這該是最理所當然的理由,卻不禁有點結巴,雖說那是她的孩子,卻感覺離她很遠,即使他們住在同一屋簷下。

  「妳有丈夫、有孩子,甚至有管家和司機,可是沒有自我,早晚會崩潰的。」鮑卉欣接觸的人面廣,看過太多分分合合的例子,勉強得來的幸福終究無法長久。

  羅羽淨無言了,她找不到別的理由了,其實在內心深處,她早就明白,這種日子不是活不下去,只是會讓她慢慢枯萎。長久以來,她不願去面對現實,而今再閃避的話,只怕真要憂鬱以終了。

  「離婚後要找工作、要找房子,都不是很困難,困難的是妳要找到自己。」

  好友的話在她心中埋下種子,一日一日用歎息和淚水澆灌,直到她終於提出離婚,而齊劍雲一口答應,兩人都像是等這天等了很久。

  解脫的不只是他,對她來說更是解放,一個人的旅程即將展開,這趟路她得自己走。

  天亮了,窗外的陽光透進來,耀眼之中又有些刺眼,讓人不想睜開眼都不行。

  該是夢醒的時候了,羅羽淨告訴自己,不管怎樣,這是嶄新的一天,她總能為生命做些改變。

  

  山海工程建設公司。

  早上九點,經理姚思博向員工介紹新人,不用麥克風,中氣十足──

  「早安!我要向各位介紹一位新夥伴,就是這位羅羽淨小姐!她剛剛才離婚,要展開新生活,對了,她還有個七歲大的兒子。」

  姚思博的個性直率,有啥就說啥,他是鮑卉欣的大學學長,答應了學妹要好好照顧羅羽淨,既然受人所托,理當盡力而為。

  他的想法很實際,公司有三十多名員工,大部分都是男性,女人在這裡算是寶,美女尤其是至寶,一開始就該說清楚,才不會引來好奇紛擾。

  其實羅羽淨也沒想隱瞞,但第一次見面就全盤托出,還是讓她有點羞怯,一般二十五歲的女子,很少有這般人生經驗吧!

  眾男一聽,不管原本有啥念頭的都打消了,原來這位外表秀麗的小姐,年紀輕輕就離了婚又有小孩,看來還是純欣賞就好。

  「從今天起,羅小姐即將擔任我們公司的助理,各位請盡量幫助她步上軌道。」

  「是!」

  「還有,因為有新人加入,今天晚上六點半,大家在老地方見,舉辦迎新會,聽到了沒?」

  「聽到了!」

  介紹完畢,眾人回到工作崗位,羅羽淨沒時間多想,姚思博已分配第一份工作給她,用不大信任的眼光看著她,口氣有懷疑也有同情。

  「我猜妳什麼也不會,先整理這些資料好了,按照日期分類建檔,沒問題吧?」

  「沒問題。」羅羽淨接過大批資料,她找到第一個目標了,有天一定要讓經理刮目相看,別再說她什麼也不會。

  一整天下來,光是整理資料就讓她筋疲力竭,公司的客戶和工程案實在太多,她恐怕得花三天的時間才能整理完畢。

  不知過了多久,姚思博來到她面前,敲敲她的桌子,提醒道:「六點了,該下班了。」

  六點了?時間居然可以過得這麼快?她驚覺到這奇妙的事實,在齊家她總覺度日如年,原來一個人只要有事可做,就不會覺得時間太多。

  「我的工作還沒做完……」她語帶遲疑,望著滿桌厚重的文件,怎麼連一半都還沒消化?

  「有人叫妳一天就得做完嗎?妳想太多了。」一開始是該有衝勁,但他只怕她後繼無力。「等一下準備去迎新會,別遲到了,妳知道地點吧?」

  他拿出餐廳名片給她,但她對那地址毫無概念,以往出門都有司機接送,她的方向感從未被栽培過。

  「呃……我不太清楚在哪裡,沒關係,我搭計程車去好了。」

  姚思博挑起眉,「搭什麼計程車?浪費錢!妳這三個月都只有半薪,還不節儉一點?」

  他的直言不諱讓她嚇了一跳,卻也有所警惕,心想自己真是不知人間疾苦,賺得少當然應該省著花,怎能再過少奶奶的生活?

  「是……那我查一下公車和捷運路線。」她趕緊上網搜尋,卻不知從何找起,天曉得那附近是什麼站,她根本沒坐過公車或捷運。

  看她一臉迷惘,姚思博只覺好笑,一個從未出社會工作的女人,就是這樣傻里傻氣的嗎?等她查好路線再去搭車,可能已經半夜了吧!

  「不用查了,我開車載妳去。」

  「咦?」她抬起頭,沒想到經理也有體貼的一面。「這怎麼好意思?」

  「甭客氣了,我來檢查妳做得對不對?錯了就要全部重做。」他看還有些時間,隨即翻閱她分類好的檔案。

  「這樣可以嗎?經理。」她在旁擔心地問,唯恐自己第一次表現就出差錯。

  「還行,繼續加油。」他投給她一個安心的微笑。

  「是!」

  晚上七點,姚思博和羅羽淨一起走進餐廳,服務生帶他們到預定的包廂,卻見裡面空空如也,難道大家都遲到了?可是等了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仍不見半個影子出現。

  事實很清楚,沒人想來捧場,羅羽淨不過是個小助理,大家沒必要討好她,雖然她長得清秀可人,但是已離婚有小孩,也引不起單身漢的興趣。

  姚思博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滿桌佳餚,舉杯笑道:「看來,今晚是專屬於妳跟我的迎新會。」

  「真抱歉……」羅羽淨低頭道歉,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所謂人情冷暖就是這麼回事吧,涉世未深的她終於領教到了。

  「抱歉什麼?沒人跟我搶菜,我才能吃個盡興,來,乾一杯。」姚思博想得很開,這已是下班時間,他不能硬要屬下出席,既然如此,那就好好享用吧。

  「多謝經理。」她端起果汁,露出苦笑,提醒自己該往好的方面想,雖然離婚卻有好友支持,在工作上也遇到了貴人,她仍是個幸運兒。

  兩人都沒想到,這一吃就吃了三個多小時,羅羽淨對姚思博的認識也加深了許多。他從小家境不佳,從高中就開始半工半讀,大學選了建築系,課業繁重又要養活自己,甚至負起家中經濟重擔,因此養成刻苦耐勞的性格,從基層員工爬到今天的地位。

  「經理,你好厲害喔!」羅羽淨不由睜大眼,崇拜地望著他。

  酒精的發酵讓姚思博興致高昂,不知不覺說完了一生的故事。「哈哈!我沒別的優點,就是埋頭苦幹而已,沒什麼。」

  稱讚別人之餘,她也不禁感歎。「像我什麼都不會,高中畢業後就結婚生子,沒有專長也沒有學歷,真是太糟糕了……」

  他可看不慣她自艾自憐的樣子。「振作點!想要專長就在公司裡學,想要學歷就繼續進修,別給自己找借口,現在就開始努力。」

  「我……我還能唸書嗎?」她想都沒想過這件事,二十五歲去念大學好像很糗……

  「別看不起自己,就不會有人看不起妳。」他用力拍上她的肩膀,沒把她當女人,力道強得很。「公司裡有五、六個員工都還在進修,我絕對支持你們。」

  「那……」雖然肩膀很痛,但她心情很愉快。「我會試試看的。」

  「這才差不多,繼續喝!」他的酒杯又空了,她連忙替他倒滿。

  看她笨手笨腳的模樣,他丟出一個疑問:「對了,問個題外話,妳應該曾經是個……千金小姐吧?」

  「為什麼這樣說?因為我表現得很沒用嗎?」她又把酒倒得太滿了,趕緊用面紙擦淨杯緣。

  「那倒不是,只是一種感覺和氣質。」

  「其實我……我爸媽都不在人世了,我又離了婚,就算做千金小姐,也沒有人會疼惜我。」再加上離婚,而今她完全是孤孤單單的了。

  她那柔弱的表情讓他一時看傻了,連忙警告自己別恍神,對方可是他的屬下,還是學妹交代要特別照顧的新人,他從未想過發展辦公室戀情,那實在太麻煩。

  「靠任何人都不如靠自己,加油,我會盡量幫妳的。」

  「多謝經理。」她以茶代酒,敬他一杯。

  此時此刻,她相信未來是有希望的,人生是有目標的,就為第一天上班的自己歡呼吧!

  

  當晚,齊劍雲打開妻子的房門,裡面一片昏暗,他不以為意,爬上床發現沒人在,這才想起一件事,原來他已經離婚了。

  這不是他妻子的房間,而是前妻才對。

  結婚七年,對他來說,羅羽淨只存在於床上,說這是男人的劣根性也好,說這是他對她的懲罰也好,其他時候他連看都不看她,離婚根本不痛不癢。

  話雖如此,他卻沒有立刻下床,反而躺在枕上想了一想,這下他該怎麼辦?該請秘書或助理幫他找個女人嗎?在他理想中,最好是白白淨淨、安安靜靜的,不會拒絕也不會主動,只要乖乖讓他抱就好。

  婚前他喜歡潑辣的小野貓,婚後習慣了乖巧的小白兔,倒也不怎麼想換口味了。

  世界之大,除了羅羽淨,應該還找得到類似的女人吧?

  這張床似乎有種味道,他轉向枕頭深吸口氣,是一種淡淡的茉莉花香,應該是羅羽淨留下的味道。

  於是他在理想條件中加了一項,除了白淨、安靜、乖巧,還要有茉莉花香味。

  

  日出日落,轉眼間已過了三個月。

  羅羽淨逐漸適應了新家,這間套房比她以前的浴室還小,但小有小的溫馨可愛,每當她踏著疲倦的腳步回到家,總忍不住要滿足地想:啊~~這就是我的窩。

  比較起來,豪宅內過於寬廣的空間,反而讓人容易寂寞。

  做為一個單身的上班女郎,她認為自己表現得還可以,除了認真工作,她還報名了空中大學,即使要花五年、十年的時間,她也想達成升學的目標。

  好友鮑卉欣常來找她,帶她去吃好吃的、去玩好玩的,有時她的新婚夫婿也會陪同,含笑望著妻子說笑話的樣子,然後抱著妻子大笑不已。

  看著他們夫妻倆的互動,羅羽淨羨慕無比,一對男女能互相欣賞、互相珍惜,是多麼難得的緣分。

  想想她跟前夫的關係,完全是少女迷戀的結果,她何曾真正懂得他?他更不曾想要接近她,兩個不瞭解對方的人,卻做了七年的夫妻。

  她曾多次夢到前夫,夢中情景都是在結婚前,那時她仍是愛作夢的少女,倚在窗前等家教老師出現,像是和情人約會,充滿期待和幻想。

  然而夢醒時,她只有更深的落寞、更巨大的空虛,罷了、罷了,這一生就告別愛情吧,她花了十年才明白,其實一個人的生活也不錯。

  除了常夢到前夫,她也強烈思念兒子,萬分地想見他一面。

  但要見到兒子的話,勢必得徵求齊劍雲的同意,但她不敢打電話給他,即使在離婚後,他那冷漠的聲音仍會讓她心驚膽跳。

  為此,她拖了又拖,最後跟自己約定,等她通過公司的試用期,成為正式員工,她也就該鼓起勇氣,打電話給她的前夫,提出見兒子的要求。

  就這麼決定了!她給自己打氣,她一定做得到的。

  另一方面,在離婚三個月後,齊劍雲的生活毫無改變,上下班時間對他並無意義,只要清醒時他就是想著工作,偶爾注意兒子的學習進度,家中則有翁管家打理,有無女主人都一樣。

  唯一讓他感到困擾的,就是每當夜深人靜,他習慣性地走向妻子的房間,卻不得不提醒自己,他們已經離婚了,現在她不會乖乖在床上等他了。

  特助已幫他物色不少對象,他卻提不起勁來,這該不會是「前中年期危機」吧?即便有工作讓他分心,仍非長久之計,非得想想辦法。

  又是一個加班的夜,晚上十點,齊劍雲走出「擎宇大廈」,司機小楊已在門口等候。

  「董事長好!」小楊替他開了車門,態度恭敬。

  齊劍雲默默點個頭,一坐上車就打開公事包,卻因音樂聲而停下動作,原來汽車音響正在播送一首歌──

  「輸了妳,贏了世界又如何……」

  「這是什麼歌?」

  司機小楊驚覺自己忘了關音響,嚇得臉色都白了。「抱歉,抱歉!我馬上關掉。」

  「沒關係,我想聽看看。」齊劍雲制止了他的動作。「你開車就是了。」

  「是……」小楊雖感不安,但董事長的話就是聖旨,要他清唱他也得唱。

  車子往前開動,清澈的嗓音迴盪在車內,搭配悠揚的絃樂更顯動人。

  「妳曾渴望的夢,我想我永遠也不會懂……我失去妳,贏了一切卻依然如此冷清……」

  聽完整首歌,齊劍雲做出評論。「曲子和主唱都不錯,但這歌詞太愚蠢了。」

  「嗯……我這就關掉。」司機小楊雖不認同,表面上仍含糊應付。

  齊劍雲打開公事包,迅速專心於工作,一個男人最重要的當然是事業,贏了全世界就能得到一切,失去一個女人算什麼?

  車窗外人來人往,行色匆匆,這問題就像夜風,一下就吹得好遠、好遠……

  

  「明天起,妳就是正式員工了。」

  「謝謝經理,謝謝!」羅羽淨再三鞠躬,胸口怦怦跳的,還不太敢相信,她真的達成目標了。

  「不用謝我,是妳表現得夠認真,我當然要把妳留下來。」姚思博臉上掛著笑容,要培育出適任的員工並不容易,這下他對得起學妹鮑卉欣的拜託了。

  不過私底下他也很欣賞羅羽淨,一個從未工作過的女人能如此敬業,證明了她有潛力、有前途。

  「我會更努力的,多謝經理。」

  羅羽淨再次道謝,她終於讓經理肯定了她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她也要完成對自己的承諾,向前夫要求去見兒子!

  當天晚上,她鼓足勇氣打了電話,經過翁管家的幫忙,轉接了秘書和助理,最後才由齊劍雲接起,以冷漠的口氣說:「我很忙,有話快說。」

  他的聲音聽來是熟悉的,感覺卻是遙遠的,她的心怦怦跳個不停,不知是緊張或什麼,話都說不清楚了。「請問……我明天可以……可以回去看克軒嗎?」

  齊劍雲翻開行事歷,眼神迅速掃過。「他明天早上要上英文和數學課。」

  「那……那我中午以後再過去……方便嗎?」如果他拒絕的話,她怕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拜託老天讓他答應吧!

  「隨妳。」齊劍雲掛上電話,沒啥好多說。

  一扯到這女人就讓他不悅,過去她是個陰謀份子,將他拉進婚姻的墳墓,現在更是個絆腳石,害他落入習慣的陷阱,讓他要找別的女人都沒興趣。

  羅羽淨深深吐了一口氣,慶幸自己下定決心打了電話,否則不知要何時才能看到克軒?

  兒子會不會想念媽媽呢?就算他很少想起,媽媽卻是每天每天都想著他……至於那屋子裡另一個男人,應該是從未想過她吧?

  只是他仍會造訪她的夢境,留給她一些歎息、一些感傷,一種收不回也留不住的心情……


  第四章

  隔天中午十二點,羅羽淨站在齊家門口,或許在大部分人眼中,這是一棟氣派雄偉的豪宅,對她來說卻有如監牢,好不容易才逃脫,而今若非為了兒子,她幾乎沒膽子再踏進去。

  前來開門的是翁管家,面帶微笑道:「太太好。」

  「別叫我太太,叫我羅小姐就好。」羅羽淨明白他的好意,但她得糾正他,否則被她前夫聽到了可不妙。

  翁管家仍是微笑,沒有回答,在他心中自有定見。

  很幸運地,齊劍雲並不在家,她在書房看到了兒子,他正端坐在桌前寫字,心無旁騖的模樣像極了他父親,甚至有點脫離了這現實世界。

  「克軒,媽媽來看你了。」小小聲地,她試著不要太打擾他。

  齊克軒連頭都沒抬。「我的作業還沒寫完,妳別吵。」

  「那我在旁邊坐著,可以嗎?」

  「嗯。」

  羅羽淨坐到窗邊的皮椅上,光是這樣靜靜看著兒子,她就無限滿足了。

  三個月不見,他好像又長大了一些?這個年紀的孩子轉變很快的,或許他以後會出國唸書,她得把握時間多看看他。

  齊克軒繼續埋首寫字,過了不知多久,抬起頭,看見母親仍端正坐在那兒,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沒有一絲不耐煩,忽然間他眼睛有點熱熱的。

  他是個早熟聰慧的孩子,認真學習是為了討父親歡心,在這個家,父親像是神,母親卻有如淡淡的影子,輕飄飄地沒有存在感。

  其實他並不討厭母親,只是他太崇敬父親,既然父親不要他接近母親,他就乖乖地保持距離。

  「功課寫完了嗎?要不要休息一下?」

  「寫完了。」他放下鋼筆,沈靜片刻又開了口。「我要吃紅豆湯圓。」

  齊克軒對母親的態度,就像對傭人一樣,他是這個家的小主人,除了父親之外,他誰也不需尊重。但羅羽淨並不以為意,她很高興能為兒子做點什麼。

  「好,等一下喔!」

  這三個月來她的廚藝精進許多,常常自己做飯吃,也會帶便當到公司,練習的結果終於派上用場,可以煮一鍋紅豆湯圓給兒子吃呢!

  快樂的時光似乎過得特別快,羅羽淨煮好了紅豆湯圓,看兒子一口接一口地吃下,這比什麼都讓她欣慰,可知這是多珍貴的時光,她多想有疼愛兒子的機會。

  齊克軒坐在餐桌前,大口吃點心的模樣,跟一般小孩沒什麼不同。

  「小軒,要不要再吃一碗?」

  他皺起眉頭,如同父親常有的習慣。「爸爸說不能叫我小軒,要叫克軒。」

  「抱歉!我忘了。」她拍拍自己的頭,臉頰微微發紅,由於齊劍雲獨特的教育方針,可愛的暱稱是不被允許的。

  「沒關係。」看母親如此自責,齊克軒忽然覺得歉疚,卻又不知如何表達,畢竟他被教導的是理智和鎮定,卻沒有衝動和熱情。

  最後,他只能想到一個愚蠢的方法。「我要再吃一碗。」

  「好的。」她立刻幫兒子盛了一大碗,期待地問:「好吃嗎?」

  「很好吃。」他看住母親,慎重點頭。

  羅羽淨一聽低下頭,因為她已紅了眼眶,兒子的回應暖了她的心,只是短短三個字,對她卻太足夠。

  溫馨的氣氛卻因齊劍雲突然返家而被打斷,當他出現在飯廳時,氣溫似乎下降了好幾度。

  老天,真的是他?不是夢?有那麼一瞬間,羅羽淨以為這是自己的夢境,齊劍雲對她仍具有強烈的存在感,她的心跳從舒緩變得急躁,不知怎地就是很像跑百米似的。

  「爸,歡迎回家。」齊克軒放下碗站起來,像小兵遇到大帥,態度恭敬。

  「你們在做什麼?」齊劍雲早就聞到也看到那鍋湯圓,只是順口問問。

  他不喜歡吃甜食,他以為兒子應該也不喜歡,剛才卻見兒子吃得津津有味,七歲小孩果然是七歲小孩。

  羅羽淨跟著站起身,雙手放在背後。「我……我煮了紅豆湯圓給克軒吃。」

  但在慌亂之餘,她也拚命對自己說,現在她是個獨立自主的女人,不再是過去那個小可憐,她有權利來看她的兒子,她不需感到心虛。

  相隔三個月的時間,再次見到他仍讓她緊張萬分,甚至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比起她的手足無措,他仍是沈著穩健,似乎不受任何影響,她心想真是不公平,他永遠都不會有動搖的時候嗎?

  「你們慢慢吃吧!」齊劍雲對這種家庭聚會毫無興趣,轉身就要走向書房。

  忽然他想到一個小問題,一個應該早就被解決的問題,卻遲遲找不到辦法,因此他決定轉過身,好好面對這讓他棘手的問題。

  羅羽淨看前夫坐到餐桌旁,鬆開領帶,仍是面無表情,怪了,他到底想怎樣?被他一看,她胸口怦怦跳得好厲害,有種被看穿的感覺,他可知道她仍為他心動?這真是傻透了。

  「呃……不介意的話,我盛一豌給你吃好嗎?」基於禮貌,她仍開口問了這句。

  他沈默了三十秒鐘,短短時間卻顯得漫長,她以為他會皺起眉頭,卻見他輕輕點個頭,這多不可思議呀!

  她盛好湯圓放到他面前,客氣地說:「請慢用。」

  齊劍雲吃了兩口,幸好不太甜不太膩,他最討厭甜滋滋的東西,轉念一想,他曾覺得前妻的唇很甜,而且非常喜歡舔食,那又是怎麼回事?

  眼前他最困擾的問題就是,已經三個月了,他還沒找到取代前妻的女人,這教他苦惱極了。

  其實他那盡心盡力的特助早就提供了許多美女的資料,基本上只要他勾選一下,有如古代皇帝選妃,他想要誰都行。

  詭異的是,面對一張張秀色可餐的照片,他居然提不起絲毫胃口,連面試的安排都拒絕了。

  他懷疑自己是否步入了男人的「三十危機」,但每天早上起床時,他仍有正常的舉旗反應,換句話說,他就是對那些女人沒感覺?

  現在他發現一個更大的問題,為何他看到前妻,會有種很想一逞獸慾的衝動?

  她變瘦了些,卻顯得神采奕奕,一頭長髮修剪到齊耳,穿著一套素雅的淺藍裙裝,沒有半點冶艷的誘惑性,卻要命的讓他躁熱不安,這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

  羅羽淨不懂前夫的視線為何那樣凌厲,彷彿只是面對面坐在一起,都會讓他感到萬分不悅,真不知她是哪裡惹惱他了?她還是把注意力轉到兒子身上吧!

  「克軒,你嘴巴旁邊沾到了喔!」羅羽淨拿面紙替兒子擦嘴,而齊克軒愣了一下,雖不太習慣卻也沒拒絕。

  他們母子倆融洽的模樣,讓齊劍雲的心情更為惡劣,重重地放下碗,語氣冰冷到零下好幾度。「克軒,你今天的功課做了沒?」

  「都做好了。」齊克軒聽得出父親的語氣,玩樂是罪惡,學習是一切。

  「那就去練小提琴,別浪費時間。」

  「嗯……」

  「我似乎不該打擾,我先走好了。」羅羽淨拿起外套和皮包,像只小兔子要逃走,齊劍雲的威脅性太強烈,看來她得磨練好幾年才能從容面對。

  「媽……」即將和母親分開,齊克軒忍不住喊了聲。

  「嗯?」她停下動作,這是今天兒子第一次喊她「媽」,她整顆心都要融化了。

  「沒、沒事。」齊克軒欲言又止,因為父親也在場,他不可能有任何撒嬌的舉止,事實上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撒嬌。

  「等媽媽有空就回來看你,當然,我不會妨礙你唸書學習的。」她摸摸兒子的頭,儘管才相見這麼短短的時間,但她該滿足了。或許是她的錯覺,她和兒子的距離似乎縮短了許多呢!

  羅羽淨轉身離去,父子倆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門那端,忽然間,屋子空曠了起來,剛才吃的紅豆湯圓也失去了滋味。

  幾乎讓人窒息的寂靜中,齊劍雲低沈下令:「快去練琴!」

  「是。」

  齊克軒走向臥房,齊劍雲走向書房,他們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要忙,沒時間胡思亂想,但是當晚小提琴拉得斷斷續續,不似平常的熟練流暢。

  夜深了,齊劍雲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終於走向前妻的臥房,躺在那張床上許久,不知在懷念誰的氣息,一股濃濃的憂鬱縈繞著他,從來他都不是個感性的人,今晚卻不知歎息了幾百次。

  在他既定觀念中,前妻是個外表單純、內心複雜的女人,或許離婚也是她的手段之一,讓他變得不習慣,轉而發覺她的存在?

  若真是如此,她可說相當成功,現在他整個人不對勁,陰陽怪氣得自己都受不了。

  該死的,他非得找個女人來取代她,否則他真要抓狂了!

  

  山海工程建設公司。

  「羽淨,把這份合約打好、存檔。」姚思博順手把資料拿給助理,現在他已習慣交代她做事,兩人的工作默契漸入佳境。

  「是。」羅羽淨一接過就開始作業,雙手辟哩啪啦在鍵盤上操作。

  「妳的效率越來越高了,做得不錯。」姚思博對她可說刮目相看,越來越欣賞。

  「多謝。」她也學會了面對讚美只要說聲謝,不用過度謙虛。

  「晚上可能要加班,妳沒問題吧?」他知道她在空中大學選了幾門課,每週總有幾天晚上要上課。

  「今天不用上課,請經理盡量吩咐。」

  「話別說得太早,等妳做到昏天暗地的時候,就知道慘了,哈哈!」姚思博朝她一笑,神情愉快。

  兩人相視而笑,卻沒注意有許多雙眼正盯著他們,大家都在思考同一個問題,他們正直爽朗的姚經理,當真被那離過婚的女人勾引了嗎?

  在這陽盛陰衰的環境中,姚經理大剌剌的個性並不奇怪,從未見他如此溫柔關照員工,更何況是個女員工,這不是辦公室戀情是什麼?

  姚思博和羅羽淨這兩位當事人,並未發現背後的閒言閒語,此刻存在於他們之間的,仍是單純的上司和屬下之情。

  下班時間已過,公司裡只剩姚思博和羅羽淨,繼續跟未完成的工作奮戰,忽然她的手機響了,打破了專注的氣氛。

  「喂?」她想應該是鮑卉欣吧!沒想到會是她的前夫,她的手機號碼用很久了,這卻是他第一次打給她。

  「克軒發燒了,妳現在就回來。」齊劍雲一向沈著的嗓音,難得流露出一絲焦急。

  她嚇了一大跳,忙問:「怎麼會突然發燒呢?有沒有看過醫生?」

  「別問那麼多,妳回來照顧他,我很忙。」

  「可是我在加班……」她看了一眼姚經理,實在不知怎麼辦?

  「我叫妳現在就回來!」他的語氣沒得商量,隨即掛上電話。

  關上手機,羅羽淨心亂極了,轉向姚思博說:「經理,很抱歉,我兒子好像生病了……」

  「真的?」姚思博不做任何考慮,直接替她決定。「那妳趕快回去看他。」

  「可是這些工作……」

  「別管什麼工作了!」他打斷她的話,正色道:「沒有比家人更重要的事,快回去,記得要搭計程車,這時候不用省錢了。」

  經理真是個好人。她一陣感動,鞠躬道:「多謝經理……請讓我有機會補償你。」

  「下次請我吃飯好了,快走、快走!」他也不跟她客氣,反正她請客,他出錢就是了。

  「沒問題,就這麼說定,我欠經理一頓。」她終於安心了些,拿起皮包往外走。

  匆匆離開了公司,羅羽淨搭上計程車,報出齊家地址時,感覺意外的熟悉,都離開三個月了,還是牢記在腦中。對一個地址都記得這麼久,對七年的回憶該怎麼淡忘?

  一下車,她第一個看到的是翁管家,他就站在門邊等候。「太太好。」

  羅羽淨無心去糾正他的稱呼,只忙著問:「克軒現在怎麼樣?」

  翁管家也非常擔心,回答道:「醫生已經來過了,開了藥也打了針,但小少爺就是很不舒服的樣子。」

  「他在房裡嗎?我去看看。」

  一走進兒子的房間,羅羽淨立刻就想哭了,躺在床上那小小的身軀,臉色蒼白,額頭冒汗,雙眼緊閉,顯得萬分痛苦。

  「克軒,你還好嗎?」握住兒子的手,她發現他正在發燒,睡得極不安穩。

  「媽、媽……」昏睡中,齊克軒輕輕呼喚母親,即使父親不喜歡他親近母親,但在他心底仍渴望母親的溫柔。

  兒子正在呼喚她!她一聽眼眶都紅了。「媽在這兒,媽回來看你了,克軒你要加油喔!」

  迷糊中,齊克軒彷彿聽到母親的聲音,即使是夢也沒關係,他可以就這樣安心,在某方面來說他跟母親是相似的,為了討父親歡心而勉強自己,生活中只要一點快樂就能滿足。

  這時齊劍雲走進房,咳嗽一聲,不太自在地問:「他還好吧?」

  突然把前妻叫回來,實在是他別無方法,看兒子生病不舒服,還喃喃呼喚著母親,他不得不妥協,也不得不承認,他們確實有拆散不開的母子之情。

  這女人就算有一百一千個壞處,卻讓他們父子都難以忘懷,人生真是不只有點諷刺,還有更多的不由自主。

  羅羽淨抬起頭,憂心忡忡。「還在發燒,管家說他已經吃過藥,只能等他自己退燒了。」

  「因為他一直喊媽,所以……所以我才叫妳回來。」他最不擅長說那些溫柔的話,只會冷漠地做結論。「我很忙,妳看好他就對了。」

  「我會的。」她絕不離開,就算齊劍雲叫她走,她也要留在兒子身邊。

  她的側臉憂傷中帶著堅毅,齊劍雲靜靜看了一會兒,欲言又止,終究轉身離開,書房內還有成山的工作等著他。

  這晚,他又失眠了,想到前妻就在同一個屋簷下,許多綺思遐想都湧上來,這到底怎麼回事?那女人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第二天早上,齊克軒的燒已經退了,流了一身的汗,仍然虛弱卻也舒服多了,當他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便是母親。

  一整夜在床邊守護他的人,不是他所崇拜敬畏的父親,而是感覺離他很遠的母親,他眼中不禁浮現淚意,趕緊眨眨眼,不讓自己掉淚。

  羅羽淨跪坐在床邊,雙手枕在床沿,勉強睡著了卻是淺眠,一發覺兒子的動靜就醒過來。

  「克軒?你醒了?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她猛然驚醒,握住兒子的手問。

  「我還好……」齊克軒更想哭了,但他不會讓自己哭出來,在他父親嚴厲的教育中不包括哭泣,尤其是撒嬌式的哭泣。

  她沒注意兒子怪怪的眼神,拿起耳溫槍替他量體溫。「我量看看,太好了,退燒了……」

  才鬆了口氣,她抬頭望見牆上的時鐘,都已經九點了呢!「糟糕!時間這麼晚了,我得去上班了,我去請翁管家進來照顧你。」

  「媽!」齊克軒嗓音哽咽,喊出了這一聲。

  「怎麼了?」她以為兒子人不舒服,忙又仔細查看他。

  「媽,妳不要走……」一開口,他的淚再次湧上。

  在內心深處他仍是渴望母愛的,只是父親一直壓抑著他的天性,而他也曾以為自己不需要,但人在生病時總特別脆弱、特別需要關懷,尤其他還只是個七歲的孩子。

  「克軒……」她擦去兒子眼角的淚,心痛到自己也想哭了。

  「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好。」她不可能有別種回答,世界上任何母親都無法拒絕孩子這般要求。

  齊克軒立即破涕為笑,那是屬於他這年紀該有的笑,最純真最簡單的快樂。

  當翁管家看見羅羽淨仍在屋內,連皺一下眉都沒有,彷彿這是最自然的一件事。「太太早,有什麼需要,請隨時吩咐。」

  「呃……」她不太確定的問:「先生他在家嗎?」

  「先生已經出門了。」

  羅羽淨鬆了口氣,齊劍雲不在家實在太好了,否則她這個「前女主人」留在屋內,還真有點怪怪的。她對自己從來都沒信心,但為了克軒,今天她非要堅持下去。

  「那麼……我想煮點稀飯給克軒吃。」

  「好的,我請廚師先休息一下。」翁管家點個頭,立即為她清場。

  就這樣,齊克軒度過了愜意的一天,不用唸書也不用上課,懶洋洋地躺在床上,讓母親餵他吃東西,念故事書給他聽,那柔細的聲音讓他有點想睡,卻又捨不得睡。

  下午,母親還牽著他的手到花園曬太陽,過去那疏離的感覺已消失無蹤,他忘了父親刻意拉開的距離,母子連心本是天性,即使暫時切斷了,再接起來就得了。

  「媽!」

  「嗯?」

  「沒事。」他只是想喊她,什麼事都沒有。

  「小軒、軒軒、小軒軒!」她也只是想喊他,什麼事都沒有。

  母子倆一起笑了,不為任何原因,只為能相處在一起。

  當天晚上,齊劍雲回到家,發現前妻還在屋裡,正在給兒子張羅晚餐。

  「妳怎麼還在?」其實他是意外又驚喜,卻只會用冷淡的語調說話,一個不善於表達情感的人,根本不懂何謂貼心問候。

  「抱歉……」羅羽淨垂下頭,不敢看前夫嚴峻的表情,那是她太過熟悉的一張臉,每當有打破他規矩的事情發生,他就會緊緊皺起眉頭,用那足以切割鑽石的眼神瞪人。

  氣氛僵持,齊克軒挺身而出保護母親。「是我叫媽媽留下來的。」

  齊劍雲瞪著兒子,這張稚氣未脫的小臉,何時竟流露出男子氣概來了?羅羽淨也不敢相信,兒子居然為了她反抗他父親?

  齊劍雲沈吟一會兒。「今天就當破例,以後再也不准這麼做,放鬆一天會耽誤多少學習,你知不知道?」

  「我不管,我要媽媽、我要媽媽!」齊克軒抬頭迎視父親,勇敢說出自己的想法。

  這是他們父子第一次的衝突,過去他總是唯父命是從,而今為了母親,他改變了。

  「注意你的禮節。」齊劍雲只用那冰冷的雙眼一瞪,就說明了一切。

  齊克軒知道父親不會輕易動搖,他什麼也改變不了,深沈的無力感讓他再次落淚,像是過去沒流的眼淚,都在此時一起湧出。

  一個不知如何紓發情緒的孩子,突然間學會了哭泣,就是一發不可收拾。

  齊劍雲看了卻更火大。「你哭什麼?不准哭!你以後要繼承我的事業,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

  「克軒別哭,媽媽還在這兒,媽媽一定會常來看你的。」羅羽淨一邊安慰兒子,一邊向前夫求情。「他生病了,偶爾放鬆一下,應該沒關係吧?他還這麼小,別給他太多壓力,他只是個孩子啊!」

  「不用說了!」齊劍雲不耐煩到了極點,兒子竟敢反抗他,前妻又讓他身心不協調,他煩都煩死了。

  齊克軒深吸口氣,深深的委屈寫在眼中,轉頭跑回自己的房間。

  羅羽淨望向前夫說:「你就不能對他溫柔點嗎?」

  「他是我的繼承人,各種磨練都得承受。」齊劍雲仍態度強硬,心底卻暗自驚訝,從何時開始兒子也有自己的想法了?

  「我……我真不知怎麼跟你說才好!」她無法跟這男人溝通,只好轉向兒子的房間,至少先安撫其中一個,另一個等晚點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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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晚上十點多,羅羽淨終於把兒子哄睡了,看他掛著淚痕的臉蛋,她心如刀割,萬萬想不到兒子會反抗他父親,原因居然是為了留住她!

  如果可能,她多希望給兒子快樂的童年、幸福的家庭,但現在離婚已成定局,她所能做的,只有多探望、多關心兒子了。

  確定克軒睡熟後,她才走出房沒多久,就看見齊劍雲站在走廊上,她嚇得退後兩步,差點撞上牆。

  「緊張什麼?」他握住她的肩膀,免得她的後腦撞到牆。「我送妳回去。」

  從他手指傳來的溫度,讓她更緊張一百倍,結巴道:「不……不用了。」

  話說回來,昨天她也是自己回家,為何今天他會想送她呢?

  「我去開車。」他根本不是徵詢她的意見,而是對她傳達他的旨意。

  敵不過他的強勢作風,她只得乖乖坐上賓士車,看來三個月的時間改變不了太多,他仍是霸道,而她仍是懦弱。

  就像今晚,看他責備兒子,她卻無能為力,這情況恐怕過了一百年還是一樣吧?

  坐上車,她又忽然發現一件新鮮事,離婚前他們即使一同外出,也都有司機負責開車,這似乎是第一次由他開車載她。車內就只有兩人,感覺格外親密卻也有些疏遠,她偷瞄了他幾眼,就像以前上家教課時,她總會偷看他的側臉,即使什麼話都不說,依舊讓她悄悄心動。

  「妳住在哪裡?」他像個陌生人般問。

  她說了一個地址,他又問:「是妳父母留下的房子?」

  「不,是我朋友租給我的房子。」她不想動用太多父母的遺產,那本來就不是她賺得的,日後她將留一半給兒子,捐一半給慈善機構。

  「妳哪來的朋友?」齊劍雲挑起眉問,高中還沒畢業她就跟他訂婚了,畢業後直接結婚,天天守在家裡,他從未看過她有任何交際。

  他就這麼看不起她?壓下心頭的不滿,她努力平靜以對。「我以前有個很要好的高中同學,半年前才聯絡上的。」

  「男的女的?」他立即追問,一開口自己也有點詫異,他管她那麼多做啥?

  「女的。」奇怪,他為什麼會問這種問題?她忍不住提醒他:「我高中念的是女校。」

  「喔。」他根本不記得她高中念哪所學校,他只在意她那位同學有啥企圖?

  「她對我很好,還介紹我去上班。」

  「上班?!妳缺錢用?」他的黑眸睜大了些,難以想像她這種千金小姐會去上班,過去幾年她連下廚都不曾,不過昨晚很特別,她煮的紅豆湯圓還不賴。

  「不是因為錢,是我想去做些事情,不想再過與世隔絕的日子了。」

  他的驚訝有增無減,怎麼她不只是個花瓶,居然還會有感覺、有思考?原本他想討論自己的「身體」問題,現在他倒是對她的「心靈」比較有興趣。

  這個工於心計的女人當真轉性了嗎?不只租房子住,還去上班,一個人過日子,就這樣放棄了齊太太的身份,當初她不是費盡心力才得到的嗎?

  安靜片刻後,他才又開口:「在哪家公司?」

  「很小的公司,你可能沒聽過。」

  「說給我聽。」他很堅持,他可不想讓她去什麼怪公司,萬一出事了,齊家的臉丟不起。

  「山海工程建設公司。」

  他在心中默記下這名字,明天要立刻叫特助去調查,確定是家正派的公司,才能讓她繼續去上班,他也不知這算佔有慾或保護家聲,總之他不想她出啥問題。

  「對了,我還報名了空中大學,我想繼續唸書。」不知怎麼搞的,她就是想告訴他這件事,可能有點證明自己的意味,讓他知道她已不是昔日的她。

  果然,他以更不可思議的目光望向她,沈寂半晌才開口。「妳改變了不少。」

  「人人都會變的。」

  車內氣氛很怪,她又偷瞄他幾眼,看不出他在想什麼,明明都已經離婚了,她卻還在意他的想法,這豈不是原地打轉,沒半點進步?

  齊劍雲的視線直盯前方,看起來像是專心駕駛,唯有他自己知道,他心緒正翻飛,不斷想著她改變了,她真的改變了嗎?所以她不想再做齊太太,對他毫無所求,也毫無感覺了?

  各懷心思的情況中,車子已開到大樓門前,她忙道:「到這裡就可以了,謝謝你送我回來,回程時請小心開車。」

  她措詞客氣,自己開了門下車,心想今晚就是這樣了吧。

  齊劍雲也跟著下了車,巡視四周環境,幸好是有保全的大樓,住這兒應該還算安全。

  「等一下!」他拉住她的手,其實也不知要說什麼。

  「有什麼事嗎?」她回過頭,胸口微跳,也許她還在期待什麼?

  「謝謝妳回來照顧克軒。」他終於想到一個話題,一個安全的話題,也是他們之間僅有的話題。

  「我是他的母親,這是應該的。」她瞪著自己的鞋子,忽然抬起頭,鼓起勇氣說:「拜託你,對他放鬆一些,讓他擁有快樂的童年回憶,好嗎?」

  她的眼眸……原本就是這樣晶瑩的嗎?路燈並不是很明亮,但她的眼靈動得教人入迷,齊劍雲內心一怔,終於回答:「我會考慮。」

  說來奇怪,他們當夫妻的時候,一個月的對話也沒有今晚來得多,現在兩人毫無關係,反而能和平對話,不正是一種諷刺嗎?或許離婚後還可以做朋友?

  結婚前就算她用盡心機,成為他齊劍雲的妻子,但這七年來她受他的冷落也夠了,或許他該換個角度想想,她也不算多蛇蠍心腸的女人,他又何必逼人太甚?

  「謝謝你。」她微笑起來,柔美如花,他又看傻了眼。

  「我是他的父親,這也是應該的。」他用她說過的話來回答,同時想起多年前他們第一次握手,那天是她十八歲生日,她的願望就只是跟他握手,而今她可還有這般願望?

  「那麼……很晚了,你開車小心點。」她不動聲色的收回手。「晚安。」

  「晚安。」他目送她走進大門,他也該離開了,但一股奇妙的力量,逼得他久久不願離去。

  當他坐進車裡,也做出決定,該是行動的時候了,他不會讓自己坐困愁城,那絕非他齊劍雲的作風!

  

  第二天,羅羽淨比平常更早到公司,因為昨天請了一天假,她不想耽誤了工作。

  姚思博一見到她就問:「妳兒子好點了嗎?」

  「好多了,多謝經理。」

  「那就好,打起精神,今天的工作量可不少。」

  「請盡量吩咐吧!」羅羽淨握起小拳頭,一副躍躍欲試。

  姚思博爽朗大笑。「好,各就各位,開始作戰!」

  一整個上午就在忙碌中度過,午餐時間才放鬆些,羅羽淨吃完自己帶的便當,拿到茶水間洗乾淨。

  過沒多久,她從鏡中看到兩位女同事走進來,公司只有她們三個女員工,彼此想不認識也難,不過她們倆是先來到的,交情好得沒話說,有意無意的排擠羅羽淨。

  女同事之一首先開口:「看不出來妳很強嘛!」

  「咦?」羅羽淨呆愣一下,左看右看,沒有其他人在,所以她們是在對她說話?

  「都已經離婚有小孩了,還能引來經理好感,我真的很佩服妳!」女同事之二表面含笑,話中卻帶刺。

  「我跟經理?」羅羽淨睜大眼,心想公司只有一個經理,她們是在說姚思博?

  女同事之一故作好意。「我們是沒啥意見啦!反正經理是單身,妳也有妳的自由,只不過在公司裡面,最好收斂一點,免得大家茶餘飯後當話題。」

  「是啊!偷偷的來也比較刺激,呵呵~~」

  留下刺耳的笑聲,兩位女同事離開了,羅羽淨獨自站在洗手台前,整個人已經有如石像,她真不敢相信,在眾人眼中,她跟經理竟是那種曖昧關係?

  怎麼辦?這下她該怎麼辦才好?經理對她諸多照顧,她不想因此疏遠他,但不拉開距離的話,又恐怕惹人議論,她實在不懂,人跟人之間怎會這麼複雜?

  傍晚六點,姚思博走到羅羽淨桌前,如同平常的愉快語調。「該下班了,不用那麼拚,這些文件不趕,明天再做就好。」

  「是。」羅羽淨點個頭,不曉得是不是她的錯覺,那些準備下班的同事似乎都豎起耳朵聆聽。

  「妳說要請我吃飯的,今天怎麼樣?」

  「呃……我……我兒子的感冒還沒好。」羅羽淨低頭閃躲他的視線,因為女同事的閒言閒語,讓她退縮了,就算她自認清白,卻不想落人口實。

  「沒關係,那就下次吧!」姚思博仍是那爽快的笑,卻隱隱帶點失落,他自己也說不出原因。

  「嗯……經理再見。」她低下頭走出公司大門,覺得自己好懦弱,就為了旁人眼光,辜負了經理的好意,她當真無用極了。

  她沒時間多想這問題,才一抬頭,就看見齊劍雲和他的賓士車,她睜大眼,心想難道出了什麼事,否則他怎會找上門來?

  「克軒怎麼了嗎?是不是又發燒了?」

  「上車再說。」他怕她不肯上車,先不回答。

  齊劍雲替她開了車門,她不疑有他,坐上車繫好安全帶,再次擔憂問:「他吃藥了嗎?要不要再請醫生來看看?」

  齊劍雲定定望著前方,語氣平淡,其實有點心虛。「他沒事,今天早上就去學校了,晚上還要補美語。」

  「真的沒事?太好了!」她鬆了一口氣,隨即湧上更濃的迷惑。「那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吃晚飯的時間到了,我訂了位子。」成山的工作都讓他推到一邊,客戶和應酬也拋到腦後,今天他一定要見到她,昨晚他又失眠了,再這樣下去會出問題的。

  「啊?」她傻愣愣地張著嘴,當然她知道吃晚飯的時間到了,但是那又怎樣?

  他們除了結婚當天曾同座共餐,七年多來都是各吃各的,從來也不需要一起吃飯呀!更別提什麼餐廳訂位的,他壓根兒沒帶她外出亮相過,今天是怎麼回事?

  「我們……要一起吃飯?」

  「談談克軒的事,妳昨天不是叫我對他放鬆點?」他早就想好借口,她那麼疼兒子,一定會答應,雖然他這樣有點奸詐,不過比起她曾對他做的,應該還不算什麼。

  「喔……」也許離婚後還能做朋友,她勸自己該有點彈性,別動不動就緊張得要命,在離婚率超高的社會中,這根本不算什麼吧?

  當車子開到「擎宇飯店」前,她卻不禁張口結舌,這是「擎宇銀行集團」名下的產業,向來是政商名流聚會的地方,當年他們的婚禮也在這裡舉行。

  然而當她做了他的妻子,卻一次也沒踏進這家飯店半步,除了齊劍雲不曾帶她來過,她自己也不願重遊舊地,回憶結婚當日的情景。

  多反諷的人生,就在他們離婚之後,反而又踏上過去結婚的場所。

  兩人一下車,飯店經理上前接待,恭敬鞠躬道:「董事長好、夫人好。」

  「我不是什麼夫人……」

  她的話被齊劍雲打斷,他直接問經理:「應該準備好了吧?」

  「是的,請跟我來。」經理帶領他們走向電梯,來到位於七樓的餐廳,貴賓包廂早已備妥,鮮花燭光小提琴都在等待貴客。

  這麼大的陣仗?羅羽淨又是一陣驚愕,搞不懂齊劍雲在想什麼?兩人談兒子的教育,有必要在這麼燈光美、氣氛佳的地方嗎?

  「上菜吧!」一坐下,齊劍雲吩咐經理,神態自若。

  一道道佳餚被送上桌,羅羽淨已經好一陣子沒吃過高級料理了,獨立生活後,她開始學著下廚,發現了烹飪的樂趣,甚至得到不少成就感呢!

  對這些享受,她並沒有多大留戀,倘若豪奢的日子只能寂寞度過,還不如平凡實在的人生。

  「多吃點,妳變瘦了。」他看她吃得不多,這怎麼行?他不准她繼續瘦下去。

  他可是在關心她?她愣了下,反而放下刀叉,不知怎麼反應。

  「不吃飽怎麼有力氣談兒子的事?」

  他說得有道理,除了吃飯之外,他們也真的聊了起來,當然話題都圍繞在兒子身上,她很高興他能聆聽她的意見,這簡直像冰山雪融、世界和平、神愛世人。

  從兩人認識以來,這似乎是他們第一次約會?別傻了,她對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齊劍雲如果這麼容易改變,他還是齊劍雲嗎?

  只是,當氣氛如此平和,甚至有點溫馨,她忍不住陷入少女般的幻想,也許會有那麼一天……他會有那麼一點點……在乎她?

  「吃飽了?」

  「嗯。」羅羽淨點個頭,五星級飯店確實名不虛傳,加上齊劍雲難得的溫柔態度,她度過了一個相當愉快的晚上。「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間。」

  看前妻走出包廂,齊劍雲招來經理問了幾句話,確定他要的現在就能得到。雖是臨時起意,但他身為飯店所有人,想怎麼做都行。

  這頓晚餐吃了兩個小時,他越來越坐立不安,表面仍保持鎮定,其實已經快要爆發。他再怎麼對自己否認也沒用,事實證明他對她強烈渴望,不管她心機有多重,或者已經不在乎他,總之他想要她,想得腦袋都快融化了。

  當羅羽淨回到包廂門口,看前夫已站在那兒。「走吧!」

  她跟隨他的步伐,兩人走進電梯,她本以為要下樓到大廳,沒想到電梯往上直升,她眨了眨眼問:「我們要去哪裡?」

  「到了妳就知道。」

  他的語氣讓她一陣輕顫,似乎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一般戀愛中的男女也許在吃完飯後會共度春宵,但是她不認為那會發生在兩人之間,因為他們從來也沒談過戀愛啊!

  電梯直達頂樓,門一開,原來是總統套房,齊劍雲剛才吩咐經理的就是這件事。

  也許是多年習慣,也許是某種心理障礙,他居然只對他的前妻有反應,剛才在餐桌旁,他差點想站起來,叫閒雜人等都滾開,直接在桌上擁有她。

  他等了又等、聊了又聊,好不容易熬到她吃飽了,這會兒就該換他飽餐一頓了。

  他拿磁卡開了門,看她站著不動,推推她的肩膀,命令道:「進去!」

  「進去做什麼?」她不再是那個傻女孩,她當然明白他的意思,這一進門絕對要出事的!儘管她不敢相信,卻不能逃避眼前的事實,齊劍雲當真要跟她做那件事……

  他瞇起眼,索性來招強硬的。「妳還想不想見到克軒?」

  「當然想,你為什麼這樣問?」

  「那就聽話點!」他沒有耐心再等,拉住她的手直接進房。

  「你……你用孩子來威脅我?」她愣住了,震驚多過於憤怒,因為她無法想像,他為了跟她上床,竟能使出這麼多手段?為什麼?她對他仍有吸引力嗎?若只是慾望,他想找誰都可以啊!

  「只是條件交換而已,對妳,我還用不著威脅的手段。」當初她擅闖進他的生活,強行得到她要的名分,現在他不過要她一個晚上而已,比起來應該不算什麼。

  明天起,他相信自己可以跳出習慣囚牢,世上女人那麼多,他只是太久沒抱她才會產生錯覺,嘗過一回以後就會解脫的,他一定可以。

  他將她逼到牆邊,讓她毫無退路,伸出了雙手抵擋,也只能被壓在兩人的身體間,彷彿是她刻意貼在他胸膛,感受他狂烈的心跳、粗重的呼吸。

  「不要!我不要……」好可怕,她以為她忘了那電光石火,卻在這一刻全回來了。

  當他的黑眸盯住她,彷彿有什麼在瓦解崩壞,新生活帶給她的平靜從容,就這麼不可一擊嗎?

  「我說要就是要!」他向來予取予求,過去她總溫順地給予他,現在也該是一樣。

  他態度堅定,一手撫上她胸前,一手撩起她裙襬,她渾身都僵住了,想掙脫卻只是徒勞。「拜託你別這樣,我跟你已經離婚了!」

  「那又怎樣?大不了我們再結一次婚!」人心就在一念之間改變,過去他視婚姻為墳墓,現在他卻不在乎自掘墳墓,結婚離婚再婚都不算啥了。

  最重要的是讓他回到平穩的生活,白天可以忙於事業,晚上可以抱她入睡,兒子長大可以做繼承人,事情就這麼簡單。

  「什麼?」她的驚嚇更甚,他怎能說得這麼輕鬆?婚姻對他真是毫無所謂嗎?

  他懶得跟她多說,反正也不會有結論,他既然決定了,她該做的就是接受。

  低下頭,他吻住她的唇,雙手也撫上她的嬌軀,這是他早已熟悉的曲線,卻在此刻感覺如此新鮮,彷彿第一次接觸,大概是禁慾太久了,讓他格外興奮吧!

  他將她抱到床上,兩三下就扯開她的衣服,他不想再等,他現在就要。

  「放開我!」她推著他的肩膀,但什麼也撼動不了他的渴望。

  當她身上只剩內在美,他不禁暫停了呼吸,過去不曾仔細看過她,總在昏暗中進行,雖然由觸感得知她皮膚滑嫩、身材窈窕,卻沒發覺她的媚惑誘人。

  不曉得誰說過,男人是視覺的動物,果然,他的視線再也無法轉移,只能暗自讚歎她的美。

  「不要過來……」趁著他出神的時候,她退縮到床角,像只無助的小兔子。

  「別白費力氣了!」他一把握住她的雙手,不讓她有機會掙扎,隨即吻上她白嫩的頸子。

  忽然間,委屈的淚水一湧而上,她再也不能忍耐,七年多來的婚姻生活,不曾使他變得溫柔,而今兩人離婚了,他只有更霸道的分。

  她真恨透了自己,傻傻坐上他的車,把今晚的晚餐當成約會,還暗自高興他肯好好聽她說話。

  沒想到他只把她看成洩慾對象,甚至用孩子來威脅她不得反抗,當年她怎會愛上這冷血無情的男人?她太蠢了!

  「妳哭什麼?」察覺她臉上的濕潤,他停下動作,不無詫異地盯住她。

  她的臉轉向另一邊,不願他看清她的脆弱,她從未在他面前哭,但現在她實在忍不住哽咽。「我討厭你……我討厭你……全世界最討厭的人就是你……」

  「討厭我?妳以為我會在乎嗎?」他皺起眉,冷冷盯住她,雙手也握成了拳。

  他什麼也不會在乎的,她明白,她就是太明白了!她轉過身,把臉埋進枕頭,繼續無聲哭泣,個性溫順的她不會吵架不會翻臉,只會暗自傷悲。

  看她哭得雙肩顫抖,他歎口氣,提高音量制止她。「夠了,不要哭了!」

  「反正……你什麼都不在乎……你又何必管我哭不哭?」

  她的哽咽、她的啜泣,聽在他耳中,格外心煩,其實他就算硬來也行,但看著她哭泣的小臉,叫他怎麼做得出來?眼淚果然是女人的武器,這下他完全沒轍了。

  片刻後,他坐起身,走下床,她以為他會就此離開,誰知他拿來一條大毛巾,丟到她身上說:「把眼淚擦乾,別弄濕了床單。」

  他說不出什麼好聽的話,也做不出替她擦淚的動作,除了他天生就是冷靜冷漠,更因為他還記得她設下的圈套,叫他怎麼對她溫柔?就算他動了這個念頭,死硬派的個性仍難以行動。

  羅羽淨氣壞了,他在乎的居然是床單?很好,飯店裡的每樣東西都是他的財產,他當然在乎,但她可不是他名下的任何附屬品,她是她自己!

  「我不要!我就是要哭,把這張床都弄濕!看你能拿我怎麼樣?」她抬起頭,睜大了眼,仍是撲簌簌的落淚,卻流露不可小覷的挑釁。

  「妳好大的膽子!」他抓起她的肩膀搖晃,為何一個從未反抗他的女人,會在此刻對他大吼,而且顯得如此……耀眼?難道她不再是怯弱的小兔子,反而是潑辣的野貓?

  就當他這麼想的時候,左手臂傳來一陣刺痛,老天,她果真像野貓一樣咬了他!

  他當然沒讓她得逞太久,收回手臂一看,清清楚楚的一排齒痕,他卻不因此惱怒,反覺有趣,他的前妻變得很不一樣,他並不討厭這樣的改變。

  他唇邊的微笑讓她恍神,怎麼她故意挑戰他,他卻顯得很開心?

  「妳想哭想咬都行,我就是要抱妳!」廢話不多說,他以行動證明,脫下領帶,綁住她的雙手,迅速讓兩人裸裎相對。

  她驚慌得哭不出來了,他當真要這麼做,彷彿天塌下來也擋不住他。

  只是出乎意料的,他雖綁住了她的手,卻沒有其他粗暴行動,一點一滴吻去她的淚,並在她身上緩緩彈奏出性感節奏,沒多久就把她逗得喘息不已。

  儘管三個月沒抱她了,他卻不想趕時間,反正餓都餓那麼久了,與其馬上就吞下肚,不如細細品嚐。

  「別那樣……」她快昏倒了,他以前不會這樣的,他怎能對她做出那種事……

  過去他們總在昏暗中做愛,他不是個多纏綿、多柔情的男人,不會花太多時間在前戲上,而她也只是被動承受,連一聲呻吟都沒有,可今晚他怎麼完全變了?

  「終於不哭了?」他一直注意她的眼角,淚滴總算是停了,他緊繃的心弦也放鬆了,可以更放肆地對她使壞。

  「你再這樣我又要哭了!」她拿眼淚威脅他,就怕他百般逗弄,逼得她失去理智,雖然那也所剩不多,但總要盡力維持呀。

  「怎樣?受不了嗎?妳可以哭,但我不會停的。」他終於按捺不住,挺腰佔有了她。

  老天~~他暗自歎息了一聲,終於他又回到這溫暖之中,這就是他要的,多日失眠終於得到補償,今天他要徹底品味,把錯過的全都要回來。

  儘管全身發熱發顫,但如同以往,她習慣性地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他看不慣她這舉動,何苦虐待自己?他以拇指撥開她的唇,挑戰似的說:「別靜得像只小兔子,妳不是會咬人嗎?應該像野貓一樣叫出來。」

  「你想都別想……啊!」才一開口,她不由自主流洩出一聲呻吟,都怪他忽然使力,害她承受不住。

  他低沈笑了,黑眸半瞇。「再多叫幾聲,我發現這樣有意思多了。」

  「我才不要!」她倔強地想再咬住唇,卻咬到了他的拇指,那表皮的粗硬,讓她咬住也不是,閃開也不能,他就是那樣固執地戲弄她的唇。

  進退不得之中,她被他逼到了絕路,每當他刻意放慢或加強,那快感總會讓她低呼出聲,嗓音之柔媚、之嬌嫩,連她都不敢相信是自己的聲音。

  「我從來都不知道,妳可以這樣性感。」他相當滿意,她的聲音有如春藥,在他血管中奔流蕩漾。

  雙手被他的領帶綁住,她也沒辦法推開他,只有罵道:「你好過分,你走開、走開……」

  「恕難奉命,誰叫妳這麼美?」他暗罵自己以前不懂欣賞,為何老是在黑暗中擁有她?現在房內燈光清亮,他才能看清她的嫵媚風貌。

  美?她一時傻了,第一次聽他說她美,簡直不可思議,她一直以為在他眼中,她是只不起眼的醜小鴨,沒想到他居然會覺得她美?

  「發什麼呆?專心點!」他拍一下她的俏臀,要求她全部的注意力,這件事不只是他要快樂,也要她感到舒服,否則有什麼意思?

  「我……你……」她腦中昏亂,全身發熱,連要怎麼罵他都想不出來,只能睜大杏眼。

  他想了一想,很難得地歸罪到自己身上。「是我做得不夠好,才讓妳發呆?那我該努力點了。」

  「不……你不用……」她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被他的瘋狂震住,除了嬌喘別無選擇。

  夜深了,人卻還不能平靜,羅羽淨倒在大床上,在不知第幾次的崩潰之後,她再也無力說話或動彈,唯有讓睡神合上她的雙眼。

  齊劍雲替她鬆開了手,輕輕擁她入懷,望著她倦極而熟睡的面容,沈思許久,終於低沈道:「妳是我的女人,從一開始到最後,妳都會是我的。」

  先前的結論被推翻了,他以為只要再抱她一次,就會認清這其實沒什麼,只是間隔太久引起的錯覺。

  可現在他領悟了,自己跟婚前已有天壤之別,變成一個深受「制約」的男人,除了羅羽淨誰也不想要,這真要命,唯今之計,只有把她抱得緊緊的,哪兒都不讓她去了。


  第六章

  清晨,齊劍雲準時在六點醒來,他所需的睡眠不多,五、六個小時即可恢復精神,才有辦法管理龐大的企業王國。

  昨夜他睡得很好,失眠沒再找上他,多日來的身心失調得到了解決,果然羅羽淨是他的解藥,管她以前耍過什麼手段,他認定了自己就是需要她。

  但一轉過頭,他發現他的女人蜷縮成一團,躺在床邊角落,像只可憐兮兮的流浪貓。

  這畫面讓他立刻皺起眉頭,不太高興地問:「妳躲在那裡做什麼?」

  不等她回答,他一把將她摟回懷中,發現她手腳冰涼得不像話,隨即用雙腿夾住她的腿,再用雙手握住她的手,替她搓揉取暖。

  冷成這樣!搞什麼?他忍不住要發火,她可是他的女人,這身子都屬於他,怎可不好好照顧?

  羅羽淨受寵若驚,心想這就是他的溫柔嗎?實在太難想像,也太不敢置信。

  他的動作輕緩,言語卻不怎麼客氣。「這張床這麼大,還有羽毛被可以蓋,妳有必要虐待自己嗎?」

  「我……」她不知該如何解釋,她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呀~~

  一整夜,她根本沒睡多久就被冷醒了,或許他獨睡多年習慣了,沒想到旁邊的人也需要被子,不只把整床被子占為已有,還越睡越霸氣,佔據了大半張床,她完全是被他逼到角落的。

  「有話就說,別吞吞吐吐的。」昨夜那個張嘴咬他的小野貓,跑哪兒去了?他想再看到她那雙眸明亮、臉頰發紅的模樣,有趣又可愛。

  「你放開我……」她掙脫著要收回手,兩人又是一陣角力賽,越摩擦越生熱。

  「別亂動!」他壓住她的肩,呼吸已然粗啞。

  她看出他眼中的慾火,那實在太明顯,當兩人如此貼近,她很難忽略他的生理變化,以往在黑暗中她只能憑感覺,而今視覺和觸覺一起受刺激,害她臉紅心跳到整個不行。

  「不要……不要過來……」她仍在做困獸之鬥,眼睜睜看他的臉逼近。

  「傻瓜,妳以為妳躲得掉嗎?」他打定了主意就是要她,天曉得這是怎麼回事?他不想深思,總之,把她再抓回來就是了。

  她這輩子注定是他的女人,這事實從過去到未來都不會改變。

  「可是……你都沒做防護措施……」過去他總會戴保險套,昨晚卻接二連三的「忘了」,他應該沒那麼衝動,真想跟她再生個孩子吧?

  「那又怎樣?」他並不覺得這是個問題。「我們的小孩會像我一樣聰明,不多生幾個不是可惜了?」

  「我們已經離婚了,我提醒你好多次了!」

  「再婚也沒什麼,妳不用緊張,當初我不是說娶妳就娶了?」多少女人擠破頭也當不成他的新娘,他對她如此寬容,她還不知感恩?第一次娶她,就當是被她耍了,第二次娶她,他可沒抱怨啥。

  「我如果要再婚……才不想跟你……」她的人生才要重新開始,怎能又走回頭路?

  他冷冷打斷她,瞇起的黑眸透著怒意。「有膽妳再說一次試試看。」

  「好,就算不管那個問題……」她不想跟他辯論,那只會白費工夫,現在最讓她介意的是另一檔事!

  「妳還有什麼問題?」他的耐性有限,別逼他抓狂。

  「那個……因為已經天亮了……會看得很清楚……」過度的心慌意亂,她連話都說不完整了,昨晚怎麼說也是燈光而已,但現在還有陽光呢!

  「為什麼不讓我看清楚?反正都是我的,我想怎麼看都行。」他一手就箝制住她的雙手,另一手則滑過她起伏的曲線,悠然自得,欣賞美景。

  「拜託你……別這樣看我……」她緊張到快哭了,他怎能那樣專注而仔細的凝視?彷彿要看透她每一寸肌膚,她不知是羞怯或興奮,竟感覺自己發熱了。

  陽光如此燦爛,佳人如此美麗,他不禁歎了口氣,讚賞道:「妳臉紅了,還有這裡……和這裡……都是粉紅色的。」

  「別說了……求你別說……」她緊閉上眼,想抗拒他的動作和言語。

  然而關閉了視覺之後,卻帶來更敏銳的觸覺,她可以清晰感受到,他的手指、他的呼吸,正在她身上緩緩游移,強烈到分不清是快感或折磨。

  「我以前怎麼都沒想過要開燈,或是在白天抱妳?」他問著自己,實在想不出原因,居然會浪費這麼多年的時間,他早該細細品嚐她、探索她,這才是他最想留戀的地方。

  光是被他凝視,已讓她全身發顫,而後他放開她的雙手,讓她攬住他的頸子,低頭深深地吻了她。

  親眼看到他強壯的身體,反覆佔有她發抖的身子,還要被他看透她的一切,天旋地轉都不足以形容她的感受,為何在離婚之後才得到如此高潮?人生會不會太諷刺了些?

  幾次翻雲覆雨之後,齊劍雲全身赤裸走下床,想都沒想過要遮掩自己,倒是她一看就轉過頭,還拉起被子蓋住自己。

  他立刻皺起眉,不顧她遮遮掩掩的態度,硬是轉過她的肩膀。「我要去洗澡,妳要不要洗?」

  他這莫非是在邀請她?不不不,她想都不敢想,兩人不只裸裎相對,還要看對方刷刷洗洗,那種親密多可怕!

  她垂下視線,緊抓住被單。「等一下我……我自己洗就好了。」

  「妳想自己洗沒問題,但是妳要幫我洗頭、刷背。」她越是害羞,他就越想捉弄她。

  「啊?」她一聽,整個僵住。

  「快點!我全身都是汗,黏答答的很難受。」

  看她猶豫不決,他索性將她抱起,直接走進浴室,開始了一場大戰。

  先前和他在晨光中歡愛,已是她最大的極限,現在又要挑戰鴛鴦浴,太多刺激迎面而來,她實在承受不住,軟倒在他懷中,任他為所欲為。

  「怎麼變成我在幫妳服務?」他嘴裡抱怨,雙手卻沒停下的跡象。

  「你夠了沒?不要再玩了……」她被他逗弄得連連顫抖,連呼吸都很困難。

  「妳這女人真不知感恩,我可從來沒伺候過別人。」

  跟他辯論是毫無意義的,她只得轉個話題。「我得去上班,都已經遲到了,而且……而且我沒衣服可換。」昨夜他的激烈急切,早讓她的衣裳淪為犧牲品。

  「飯店裡就有精品店,我叫他們送幾打衣服上來。」他不認為這是問題,她身材這麼棒,穿什麼都好看,不穿更迷人,但只有他能欣賞。

  「我要穿的衣服,我自己會買。」她已不是他的妻子,更不是他的情婦或寵物,當然不能接受饋贈。

  齊劍雲愣了一下,這女人真是越來越不乖了,但很奇怪的,他卻迷戀上了她倔強的表情。「妳是我的女人,我買什麼妳都得收,妳敢拒絕就試試看。」

  「我們真的不應該這樣下去……」當初她走出齊家,就已做好不再回頭的準備,好不容易熬過離婚的前三個月,如今那些努力又算什麼?

  他完全不懂她的心情,皺眉道:「妳這腦袋瓜裡到底在想什麼?明天我們就去買戒指,再跟我爸媽報告一聲不就得了?婚宴隨時都能在這飯店舉行。」

  「事情沒這麼簡單。」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妳得跟我再結一次婚,然後日子就跟以前一樣過。」他做事向來講求效率,既然他確定要她,那就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一切手續,這不是最簡單的一件事嗎?

  「我不要!」她拍打他的肩膀,濺起一波水花。

  她的抗議旋即被他吻住,反覆宣告他的所有權,這紅唇、這嗓音、這身子都是屬於他的。

  等齊劍雲吻夠了,鬆開對她的箝制,發現她雙眸濕濕的,立刻警告:「不准再哭,聽到沒?妳敢掉一滴淚的話,我就把妳關在這房間三天三夜,而且不准穿任何衣服!」

  「你……」

  看她被他嚇得說不出話,他倒是笑了起來。「水溫退了,妳冷不冷?來,我幫妳擦乾身體。」

  為什麼?他的殘暴和溫柔竟能同時出現?令她同時感到寒冷和溫暖。

  難道她這輩子就注定被他吃得死死的?她不想承認這事實,卻又在他雙臂之中變得軟弱。

  「先穿上我的襯衫,我叫他們送幾套衣服上來,還是保守一點的好,我不想讓妳太招蜂引蝶。」他只撥了一通電話,沒多久門前就傳來敲響,這就是金錢和特權的力量。

  羅羽淨被寬大的白襯衫包圍著,像個無助的孩子坐在床單之中,眼睜睜看前夫為她挑選衣服。

  如果是在從前,她可能會感動到淚流滿面,齊劍雲居然會買衣服給她!但在今日,她只有一種無奈的、淒涼的感覺,她終究無能為力,飛不出他的領空。

  像只金絲雀似的,才剛呼吸到自由的空氣,又要被那雙手關進籠中了……

  中午,齊劍雲開車送前妻來到山海建設公司,看她穿著他挑的新衣服走進門,明明是保守的灰色系套裝,怎麼穿在她身上還是這麼性感?

  除了這點讓他不滿意,他還發覺他不太喜歡「前妻」這名詞,還是早點讓她恢復「齊太太」的身份,聽起來才順耳。

  三十年來,他要什麼有什麼,沒有得不到的東西,除非他不想再擁有。

  

  「妳說啥?他拿孩子威脅妳?那個豬頭!」

  當天晚上,鮑卉欣高八度的音量迴盪在餐廳中,引來不少客人注目。

  「小聲點,大家都在看我們了。」羅羽靜臉皮薄,最怕這尷尬情況。

  鮑卉欣咳嗽兩聲,視線掠過全場,暗示大家沒啥好看的,眾人也識相地把注意力拉回,卻不免要豎起耳朵偷聽。

  鮑卉欣握起雙拳,對著好友問:「妳該不會乖乖讓他得逞吧?」

  「沒辦法,他那麼凶,又那麼霸道……」羅羽淨對自己也很懊惱,為何齊劍雲對她仍具有強烈影響力?只要他一皺眉、一怒吼,她就毫無反抗能力。

  離婚後的獨立自主,難道只是她的幻想和錯覺?她當真做不了一個新女性嗎?

  「妳真是被虐習慣了,才會不懂反抗,要是我的話,直接踢斷他的命根子!」鮑卉欣一聽差點翻桌,她和丈夫的相處,向來是互敬互愛,彼此都是人,當然要維護人權,怎能用脅迫的手段?

  「妳說得對,我真沒用……」羅羽淨垂下臉,像朵枯萎的花,枉費鮑卉欣對她的鼓勵,枉費她當初下定的決心,如今都沒有意義了……

  看好友消沈的模樣,鮑卉欣驚覺自己太直接了,如此斥責只會讓人更沮喪,她該換個方式才對。

  「我話說得太沖了,其實妳已經進步很多,別對自己太苛刻。」

  「多謝。」羅羽淨苦笑一下,喝了口茉香奶茶。「還有,他說要跟我再婚,真奇怪……」

  「喔?他是怎麼說的?」鮑卉欣睜大眼,難道這對怨偶有復合的可能?她知道羽淨曾深愛過前夫,卻不知那男人是否懂得珍惜她?

  「還是用命令式的口氣,好像再婚只是件小事。」

  「果然改不了本性,讓我想想……」鮑卉欣轉了轉眼珠子,忽然想到一個點子。「他想再婚可以,但沒那麼容易,叫他重新追求妳一次!」

  「叫他追求我?」羅羽淨作夢也沒想過這種事,像齊劍雲那樣高傲的男人,怎有可能追求任何女人,更何況是他的前妻?

  「沒錯,太容易得到的就不會珍惜,人性就是這樣,男人尤其如此,妳要先懂得珍惜自己,他才會知道該如何珍惜妳。」鮑卉欣並非只勸離不勸合,只要好友能快樂,就算吃回頭草也無妨,但前提是那個男人一定要好好愛她。

  「結婚以前有人追過我,但是他從來沒有追求我。」高中時代雖念女校,但羅羽淨柔美恬靜的氣質,仍吸引了不少外校男人。

  「那就對啦!既然要重來就徹底一點,他想要妳回到他身邊,就得使出渾身解數!」

  「他會接受這要求嗎?我覺得好難……」

  「有什麼難的?」鮑卉欣可說是恨鐵不成鋼,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妳得強勢點,否則被他吃得死死的,妳這輩子都別想翻身了!」

  「對了,我有咬他一口!」羅羽淨想到這件事,自己都覺好笑。

  「咬他?哈哈~~」鮑卉欣一愣,仰頭大笑。「真有妳的,就是要有這份氣魄,繼續。」

  兩個女人聊起男人就沒完沒了,還點了蛋糕來提前慶祝,直到鮑卉欣的老公來接她,才互相道別。

  看著他們夫妻倆手牽手的背影,羅羽淨由衷羨慕,那種自在的親密感是她所嚮往的,不知哪天才有可能發生在她和前夫之間?要等他開竅,或許真要點神跡吧!

  

  三天後,齊劍雲讓司機休息,親自開車來接他的女人下班,他只想跟她獨處。

  其實這三天來,他每天都想見到她,但是她居然以「要跟朋友吃飯」、「要去學校上課」等不成理由的理由拒絕他!

  這女人是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那天晚上明明在他懷中求饒,嬌弱得像朵小百合,他一想到那畫面就血液沸騰,誰知現在她冷冰冰的,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果然是個不可小看的女人!

  當初他就是被她純情的外表所欺瞞,以為她乖乖獻身以後也會乖乖吃藥,沒想到她會帶給他一份天大驚喜,緊緊用婚姻和孩子將他套牢,這一跌他認了,反正禮尚往來,婚後他也沒讓她好過。

  誰知道人算不如天算,離婚後他居然開始思念她、渴求她,莫非他就是偏愛這蛇蠍般的女人?從十年前到十年後,他一點也不懂她,只覺得她矛盾又複雜。

  但不管怎樣,他非得盡快抓回她,否則失眠的夜將會非常難熬。

  車子才開到目的地,齊劍雲立即發現,他的女人在大門口跟一個男人說話,看來氣氛愉快,有說有笑,好一會兒才揮手道別。

  羅羽淨不曉得這一幕已被前夫看見,一坐上車,她發現齊劍雲神情凝重,像是剛吃了好幾噸炸藥,隨時要爆發出來。

  「那傢伙是誰?」他從牙縫中擠出聲音。

  「那傢伙?」她疑惑地隨著他所指的方向望過去,才恍然道:「他是我的上司,姚經理。」

  「他想追妳是不是?」憑著男人的直覺,齊劍雲確定有問題。

  羅羽淨愣了一下,不懂他哪來這怪念頭?「才沒有,你別胡說。」

  「除非瞎了眼才看不出來,他對妳一臉垂涎。」

  「什麼垂涎?」她被他的用詞惹火了。「就算這樣,也不關你的事。」

  「難道妳看上那傢伙了?」他將她的反應做了另一種解讀,忽然有種綠雲罩頂的疑怒,完全沒想到兩人已經離婚,在他的認定中,她永遠都屬於他一個人。

  「別說什麼傢伙不傢伙的,他是個認真又親切的主管,我很感謝他。」她在公司已受夠同事的側目,現在還要忍受前夫的質疑,是可忍孰不可忍。

  「明天開始不要上班了,立刻給我辭職!」他怎能坐視不管,他非但抓不住他的女人,甚至要被別的男人搶走,他絕對不允許。

  「你又不是我的誰,請不要幫我做決定,多謝你的合作。」她懶得跟他吵架,要比大聲她可能比不過他,但要比冷靜她現在也學會了,一臉不屑地轉過頭就對了。

  「妳變了。」他盯著她,只覺匪夷所思,她竟然如此鎮定,那個說話老是結巴的小兔子哪兒去了?

  「任何人都會變,只有你不會變。」這男人像顆石頭似的,萬年不變,硬邦邦的。

  「我為什麼要變?我好得很。」從有意識以來,他處處受肯定,學業、工作都一把罩,連感情路也一帆風順,當然羅羽淨算是奇葩,擾亂了他的人生。總之,他優秀傑出到不行,何須改變?

  好個頭!她氣到不想說話,乾脆對他擠眉吐舌,明顯表達不滿。

  他一怔,隨即大笑,這女人變化可真大,居然對他做鬼臉,會不會太可愛了點?

  她可不懂這有什麼好笑的,總之快把話說清楚就是了。「你上次說,想跟我再婚……」

  她話還沒說完,他已替她做出結論,這下簡單,他做事很有效率的。「妳想通了是吧?我現在就打電話給我爸媽,明天我們全家人一起吃飯,順便告訴他們這件事。」

  「我不是這意思啦!」她連忙阻止他的動作,這男人太自以為是,老是擅作結論,她真不知做了什麼好事才會愛上他。

  看她搶過他的手機,他挑起眉問:「不然妳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羅羽淨低下頭,把玩著他的手機,她忽然回到當年的少女情懷,羞答答地說:「如果……如果你真想跟我結婚,就要先想辦法追我,等我真的接受了,你還要向我求婚……」

  「啊?!」這回換他驚訝萬分,說不出話。

  瞧他那難以置信的表情,是否他從來沒想過要追她?這對他很困難、很痛苦嗎?女人是有自尊的,更是有虛榮心的,她也想嘗嘗被追求的快樂呀!

  「你不願意的話,我就不結婚了。」她也有她的堅持,不是他才能開條件、說狠話,憑他這樣想跟她再婚,怕是還要等上一百年吧!

  車內沈寂好一陣子,齊劍雲把車停到停車場,才轉頭對她問:「羅羽淨,妳是不是吃錯藥了?」

  「我才沒有!反正你自己看著辦,不要就拉倒。」她心意已決,事情就是得這麼辦,鮑卉欣說得沒錯,人必自愛而後人愛之,非得給這男人一點教訓。

  眼前出現的是「擎宇飯店」,他又要帶她去吃飯、開房間?這傢伙未免把她看得太方便了!上一次當學一次乖,她才不會任他予取予求,他不如作夢比較快!

  「是誰把妳帶壞的?」居然替她出這種餿主意,他才不信是她自己想的。

  「是我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我才會提出來,請你尊重我的想法。」

  「妳不怕我拿孩子威脅妳?」

  又來了!她最討厭他來這套,憑什麼只有他能做主,她只能做個沒聲音的影子嗎?不,她再也不願忍受,她既然是人就該有人權的!

  羅羽淨瞪住他,眼神冷漠至極。「你要那樣做的話就請便吧!你只會讓克軒恨你,讓我怨你,如果這是你所想要的,你就一定會得到。」

  他又愣了一下,伸出大手撫過她的紅唇。「好利的小嘴,我以前怎麼都不知道,妳有張刀子嘴?」

  「別碰我!」

  她推開他的手,轉身想開門下車,但他及時握住她的手,深吸幾口氣,極為不願地答應。「好,我照妳的規矩做,但妳也得給我一點補償。」

  可惡,他為何得答應這種蠢事?過去只有女人投懷送抱,他要什麼就有什麼,現在居然叫他追求前妻,豈不可笑至極?但看她那認真的表情、緊抿的嘴唇,他又心軟地想,罷了,讓她一次也無妨,誰教他現在是如此的渴望她?

  「你要追求我,還要我補償你?」她發覺自己在對牛彈琴,這男人的腦筋像石頭似的,冥頑不靈,跟他溝通只是白費力氣。

  「妳明明就是我的,看得到碰不到,這對我當然不公平。」他已經三個多月都睡不好,沒有「陰陽調和」的生活,怎能好好工作?

  「你不可理喻!」等等,他靠那麼近想做什麼?停車場內還有人在走動,他該不會是想……

  「先給我一個吻,我快渴死了!」三天前才吃飽的,現在他餓壞了。

  「不要……」話還沒說完,她的唇已被他封住,發出的聲音像是呻吟,伸手推他也徒勞無功,沒多久又軟綿綿地融化了。

  太可怕了!他從未在臥房之外的地方吻她,此刻在車內也算是公共場所,眼尖的人還是看得到呀!

  車裡的溫度越升越高,齊劍雲並不在意被看到會怎樣,眼前最重要的是,他只淺嘗了幾口開胃小菜,若不能吃到全餐會很難受的。

  熱吻之後,他看著她迷濛的眼、粉紅的臉,差點想當場強暴她,不耐煩地問:「追妳要追多久才行?我已經訂好房間了,先跟我上去,我從明天開始追妳好了。」

  「你……你作夢!」

  當晚,齊劍雲又是孤家寡人地度過漫漫長夜,躺在前妻的床上翻來覆去,看來為了他的健康著想,還是下點功夫,把他的女人追回來吧!


  第七章

  一早,進了辦公室,齊劍雲交代了特助幾項任務,聽完之後,一向盡職的特助不禁暗自吃驚:董事長居然要送花給女人,而且是送給前任夫人?

  驚訝歸驚訝,盡職的特助仍依命行事,執行董事長交代的超級任務。

  一個小時後,一名快遞抱著一大束玫瑰走進山海工程建設公司,那芬芳花香和鮮艷花瓣,立即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

  包括羅羽淨在內,公司裡只有三位女同事,而另兩位已婚,只有羅羽淨現在算「單身」,因此懷疑的目光一下就落到她身上。

  其實也用不著懷疑,快遞送貨員很快就開口道:「請問羅羽淨小姐是哪位?麻煩簽收一下。」

  在眾人的凝視中,羅羽淨怯怯走上前,簽了名字,工讀生露出笑容,點個頭便離去。

  羅羽淨內心有數,這是齊劍雲開始追求她了,但是有必要搞得這麼大陣仗嗎?雖然她有女人的虛榮心,可這也太引人側目了吧?

  「好羨慕啊~~」另外兩位女同事圍了過來,但凡女人都愛花,雖然她們有意無意地排擠羅羽淨,但看到花就忍不住要湊上前欣賞。

  「不嫌棄的話,請妳們拿一些去插在桌上吧!」羅羽淨做了個順水人情,否則這麼多花她也不知該放哪兒?

  她的擔憂後來又加倍了,當天送貨員來了三次,早上、中午和傍晚,分別送進三大束鮮花,有玫瑰、百合及紫羅蘭,香味瀰漫了整個辦公室。

  每個同事都對她投以曖昧微笑,不用多說,大家都已明白,羅羽淨是有人追的,而且是個大手筆的大情聖呢!

  至於她跟姚經理的流言,現在已被丟在腦後,最新話題是那位神秘愛慕者,多新鮮!

  羅羽淨竭盡全力保持平靜,不讓人看出她內心波濤,雖說有點不高興,其實還是有點高興,畢竟認識齊劍雲十年來,這是他第一次送花給她,多難得!

  下班後,眾人紛紛離開,姚思博才走到羅羽淨桌前,看著那三束價值不菲的鮮花,內心不知為何酸酸苦苦的。

  「看來妳有個熱情的追求者。」

  「其實……他……他是我的前夫。」羅羽淨不想隱瞞經理,他是她在這公司裡唯一的朋友。

  姚思博隨即「啊」的一聲,表示他瞭解了。「妳前夫一定後悔跟妳離婚了,想要全力挽回妳,是不是?」

  「可能是……」但她沒想到齊劍雲會這麼誇張,他那一向冷靜的作風哪兒去了?

  姚思博神色複雜,他不開心,卻又沒資格不開心。「妳會回頭嗎?」

  「我也不知道。」她對自己沒信心,對齊劍雲更沒信心,這追求能持續多久?只怕他的耐心沒那麼多,沒幾天就翻臉了也不一定。

  「不管怎樣,希望妳真正得到快樂。」他壓下自私的念頭,衷心祝福。

  「謝謝經理。」

  「除了經理的身份,我也是個關心妳的朋友。如果妳跟他有什麼問題,隨時找我,我一定幫忙到底!」他拍拍胸膛,隨時歡迎她來依靠。

  「嗯……」她再遲鈍也能感覺到,這已超出上司對屬下的關心,她腦中飛快思索著該怎麼辦,而後微笑問:「經理,你自己呢?有沒有好對像?」

  「我?」姚思博抓抓後腦勺,自嘲道:「我太忙了,根本沒時間交女朋友,況且工作環境都是男人居多,想認識也沒管道。」

  她提醒他說:「你忘了卉欣在電視台工作嗎?她人脈廣,認識很多單身女郎,可以請她介紹。」

  他的表情僵硬了幾秒鐘,說不出內心為何抽痛,但爽朗的笑容很快恢復。「好,等我有空吧!」

  某些不該發酵的東西,就這樣被沈澱下來了,卻沒有真正消失,仍等待時機發揮作用……

  

  除了每天照三餐送花,齊劍雲也常來接羅羽淨下班,送她一堆名貴珠寶華服,帶她到各戀愛聖地去約會,在他貧乏的想像力中,男人追求女人就是這麼回事吧!

  雖然看電影時他會睡著,散步時他的手機聲不斷,吃飯時他還想翻閱公文,但怎麼說也算約會了。

  他並不討厭這種相處方式,原來兩人除了上床還有別的事可做,這倒是個新鮮的發現,即使他工作一樣繁重,卻能和她相依相偎,光是聽聽她的聲音、牽牽她的小手,就有種難以言喻的滿足。

  美中不足的是,他畢竟是個功能正常的男人,羅羽淨卻堅持不讓他更進一步,不管是他想留宿她的小套房,或是帶她回齊家,甚至是到飯店開房間,她一概嚴詞拒絕。

  她最常說的理由是:「你還沒有追求到我,怎能發展得那麼快?」

  「我們已經結婚了!」他為之氣結,早就是夫妻了卻不能碰她?豈有此理!

  「我們已經離婚了。」她沒動氣也沒大笑,暗自拿他的心急當樂趣。

  「妳這樣很殘忍,妳知道嗎?」看得到吃不到,他又不是柳下惠,更何況他早嘗過甜頭,忽然要他禁食怎麼成?

  「比不上你。」她冷冷回他一句。

  「到底要我怎麼做才行?」他沒想過自己會有這天,他居然得求他的妻子?那個崇拜他的小女孩早已變成獨立又有個性的女人。

  「你沒追過女人?」她輕瞄他一眼,那挑戰眸光讓他更想一親芳澤。

  「沒有,都是她們追我。」他昂起下巴和胸膛,不可一世。

  「活到老學到老,你現在開始學習也不遲。」她就討厭他那自信過剩的態度,這男人可能做什麼都得心應手,卻不知何謂柔情纏綿,他還有得學的呢!

  他從齒縫擠出聲音。「羅、羽、淨!別考驗我的耐心。」該死的,她非得折磨他才高興嗎?

  「我相信有很多女人會對你投懷送抱,如果等不及,你隨便挑一個也有。」

  「妳明知道我只要妳!」天殺的,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明明都抱過她那麼多次了,他卻興奮得像個十五歲少年,甚至比初體驗更期待,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話不多說,他直接做,就算被她冷嘲熟諷,總比他自己渴死得好。

  當他吻上她的唇,她不禁暗暗歎息了,渴望的人不只是他,其實她也一樣期待。

  然而,太容易得到的總不會珍惜,這就是人性,鮑卉欣說的話在她耳邊縈繞,她承認她是怕了,萬一復合後他再次漠視她,她將心碎到無可收拾。

  這種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一向自信的他能瞭解嗎?

  一個長長的熱吻,讓他稍微滿足,卻又想更進一步。「妳自己挑地點,我今晚一定要。」

  「我說不要就不要!」她的呼吸還不太順暢,卻是打定了主意拒絕。

  忽然間他覺得受夠了,從小他就是天之驕子,只要他勾勾手指,要什麼有什麼,而他的優異表現也證明了,他確實值得眾人期待和仰慕。

  而今他竟然得求前妻回頭,還變成一個慾求不滿的男人,這完全沒天理,高傲如他怎能忍耐?

  「遊戲玩夠了沒?」急怒攻心,越想越火,他說出連自己都嚇一跳的話。「我知道,妳們女人就是愛虛榮,喜歡男人追妳、捧妳,現在我該做的都做了,妳該滿意了吧?別裝成一副聖女樣,我們連孩子都生了,妳還要我多尊重妳的貞節?」

  話一說出口,他驚覺這措詞不太對勁,只見她顫抖了一下,緩緩抬起頭,那表情讓他永生難忘。

  只見她眼中含淚,緊咬下唇,像是哀莫大於心死,用盡所有力氣才吐出話來。「齊劍雲,你永遠都不會懂,女人最想要的是什麼。」

  「妳……」他無言以對,只能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一股奇特而強烈的力量席捲了他,胸口彷彿被巨石壓住,沉重到他無法呼吸,莫非……這感覺就叫懊悔、就叫心痛?

  他恨透了這情況,若再看一次她那哀傷欲絕的眼神,只怕他會想殺了自己,但他到底該怎麼做?聰明自負如他,為何半點主意都沒有?

  開車回家的途中,寂靜得像身在棺木中,忽然他發現自己哼起一首歌,一首他只聽過一次卻印象深刻的歌──

  「輸了妳,贏了世界又如何?妳曾渴望的夢,我想我永遠不會懂……我失去妳,贏了一切卻依然如此冷清,誰又能讓我傾心,除了妳……」

  當初他認為這歌詞很蠢,現在他明白自己更蠢,有些事非要親身體驗才能領悟,她那帶著哀愁的雙眼,他想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你知不知道,女人最想要的是什麼?」

  齊劍雲發現自己問了個蠢問題,卻已脫口而出,來不及收回。

  他已經好幾夜不能成眠,白天又不斷胡思亂想,一閉上眼就看到羅羽淨憂傷的臉,逼得他快發瘋了,這女人究竟有何魔法,將他推進悲慘地獄,最恨的人卻是他自己。

  這是週日的高爾夫球場,他和父親每個月一起打一次球,母親則在會員俱樂部學瑜伽,等他們打完球三人一塊吃飯,這就是他們親子間唯一的交流。

  兒子的問題讓齊展辰皺起眉頭,他們父子倆的眉間都有個凹痕,一皺起來就更顯得嚴肅。

  「我想,我應該知道得比你多一點。」其實他很高興兒子會談到這話題,以往他們的談話內容只有生意和打球,簡直像在跟客戶應酬。

  有時候他會困惑地想,他跟妻子都是性情中人,為何生了一個兒子卻是又冷又硬?但或許鐵樹也有開花的一天,大器晚成也不錯。

  雖然既丟臉又愚蠢,但齊劍雲相當好奇,還是問道:「女人到底要什麼?」

  「我跟你媽結婚三十三年了,我從來都搞不懂你媽在想啥,她認為重要的我都覺得不重要,我認為重要的她都覺得是無聊。」齊展辰停頓了一下,微揚的嘴角透出幸福。「但沒關係,對於女人,你不用懂她,只要愛她。」

  「愛?」齊劍雲只覺雞皮疙瘩直冒,這字眼讓他一陣不自在。

  「對啊!就是愛,沒別的答案了。」齊展辰眼中透著慈愛和智慧,那是他活了快六十年來的結晶。「當你真正愛一個女人,她的快樂就是你的快樂,她的悲傷就是你的悲傷,你不用懂得太多,只要關心她、尊重她,自然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齊劍雲安靜沈思,他彷彿懂了一點什麼,卻又無法用言語說明。

  看到兒子落寞的表情,齊展辰摸摸唇上的鬍子,心想這下真是好玩極了,這個讓他引以為傲的兒子,最大缺點就是太優秀、太順利,甚至不曾為情所困,現在才開始他還嫌太遲了呢!

  「你不是才剛離婚?這麼快就找到對象了?」

  關於兒子跟媳婦離婚的消息,他們是在事後才得知,自從兒子正式繼承「擎宇銀行集團」,他從領導的位子退休下來,跟妻子到處遊山玩水,也沒打探小倆口的生活,只知道孫子相當聰明。

  沒想到表面的和平終究破滅,七年的婚姻關係就此結束,葉亭伶打了通電話問媳婦,確定是媳婦主動提出離婚。但那原因不用說,一定是兒子對媳婦不夠疼愛,或許這場婚姻一開始就太勉強了。

  「你也認識,就是我孩子的媽。」齊劍雲沒想掩飾,反正爸媽遲早會知道,他要再娶的對象就是他的前妻。

  「羽淨?你要重新追求她?」齊展辰大吃一驚,卻意外敲出一桿好球,哈哈,看來風水輪流轉了!

  「她也叫我重新追求她,我卻不懂為什麼?再辦一場盛大婚禮不就好了?」齊劍雲格外用心打球,卻撲通一聲落下水,這下他落後父親一大截。

  「噢哦!你的腦袋有夠簡單的。」齊展辰難得可以數落兒子,絕對不想放過機會。

  「是她想得太複雜了,何必繞那麼大一圈,反正結果還不是一樣?」又是一記落水球,齊劍雲氣得想丟開球桿,今天到底是走什麼衰運?

  「談戀愛這檔事,過程絕對是最重要的,越急就越得不到你要的結果。」

  「談啥戀愛?太沒效率了!」第三次擊出落水球,齊劍雲忍不住咒罵。「可惡!」

  「看吧!欲速則不達,談戀愛就像跳舞,你進一步她退一步,她進一步你退一步,找出你們的節拍,才能跳好雙人舞。」

  父親的「開示」讓齊劍雲陷入沈思,果真是他太固執、太心急了嗎?他逼得越緊,她就越想逃?該怎麼做才能讓她心甘情願,主動投入他懷抱?他發覺在這門學問上,他所知實在太有限。

  還有父親剛說的「愛」,那是什麼玩意?能吃能用還是能賺錢?他對這種事沒啥概念,但他確定,他對羽淨已不只是慾望,否則不會在看到她淚眼迷濛時,心痛得彷彿有人砍了他數十刀。

  結婚前,因為他出眾的條件,太多女人主動接近他,讓他抱著遊戲人間的心態,計劃玩到三十歲再找個乖女孩成家,這想法很實際也很自私。

  當年二十三歲的他自負自傲,以為誰也收服不了他,誰知人算不如天算,被一個外表清純的女孩給拴住了,還是用懷孕這種老套,他氣死了自己,也恨透了對方,一冷戰就是七年。

  七年了,該怨的也怨完了,他不得不對自己承認,他做得太極端了,她又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何苦忍耐他這許多虐待?

  離婚後他才慢慢領悟,自己其實一點都不討厭她,相反的,他是強逼著自己不去喜歡她,就為了當初對自己的承諾,意氣用事,不肯疼她愛她。

  事到如今,該怎麼把她追回來?成了他最頭痛的課題。

  或許,他該從對自己誠實開始,誠實的面對事實……他已為她深深心動的事實……

  

  當天午餐時間,葉亭伶不明所以地看著丈夫,怎麼一臉神神秘秘的?再瞧瞧兒子,又怎麼一副恍恍惚惚的?

  不過她沒立刻追問,回家後丈夫自然會告訴她,膽敢不說的話就走著瞧。

  「劍雲,星期天我想帶克軒去玩,他那天不用上課吧?」葉亭伶若無其事地問。

  齊劍雲心不在焉地拿湯匙攪拌濃湯,在母親問了兩次以後才回神答道:「克軒星期天不用上課,不過妳星期六就先來帶他好了。」

  「怎麼?他星期六不是有一堆課?」葉亭伶早知道孫兒行程滿檔,才刻意先提,免得排不進行事歷。

  「我都退掉了。」齊劍雲聳聳肩回答。

  「喔?我們的孫子現在有周休二日了?」齊展辰也頗為驚訝,兒子終於讓孫子鬆綁了,太神奇了!

  「羽淨說的,她認為克軒上太多課了。」這些小事根本不算什麼,他都可以聽她的,但為何她就是不肯乖乖嫁給他?

  「羽淨?」聽到媳婦的名字,葉亭伶不由睜大眼,怎麼小倆口離婚了還有往來?兒子甚至開始會聽媳婦的話了?

  她跟丈夫交換一個眼神,疑問得到了解答,顯然兒子有意挽回,這可真是天降紅雨啊!

  葉亭伶裝作若無其事,淡淡建議道:「那我想,你們夫妻倆帶克軒去玩吧!你在海邊不是有棟別墅,不妨帶他們去走走。」

  「說得也是,我都忘了可以這麼做,真夠笨的!」齊劍雲敲了敲自己的腦袋,結婚七年多,他從未帶妻兒出遊,共度週末會有多大的效果,可想而知。

  不由自主地,他開始幻想和羽淨徹夜談心的畫面,他們可以聊好多好多事情,但為何不是徹夜歡愛呢?他對她的渴望已不只是身體,更包括了心靈嗎?

  不知道說什麼她才會開心,他發覺自己真是口拙得很,事實上,他對於表達情感完全不在行。

  看兒子一會兒傻笑、一會兒歎息,十足戀愛中男人的模樣,葉亭伶和齊展辰內心驚愕,但是都沒發表評論,繼續品嚐美食,只是在餐桌底下,他們互相踢了幾次腳,欣喜之情不在話下。

  舉辦第二次婚禮的可能性極高,他們可以開始準備了,說不定還會有第二個孫兒的誕生,想到那美好畫面,夫妻倆眼中光芒都變成心形的呢!

  

  鈴~~鈴~~

  星期一早上七點,叫醒羅羽淨的不是鬧鐘,而是手機來電聲。

  「喂?」她仍睡眼惺忪,心想這麼早會是誰?公司有急事嗎?還是兒子身體不舒服?

  耳邊傳來一個冷靜的聲音:「妳吃飯了沒?」

  這聲音、這聲音……不正是她的前夫嗎?儘管半夢半醒,她立刻就認出來,並因此完全清醒。

  「呃……還沒。」無論如何,她是個有禮貌的人,理當有禮貌地回答。

  「快去吃飯。」齊劍雲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只是想聽聽她的聲音,但他絕對說不出那種噁心台詞,與其如此,不如說些關心的話,這應該就算關心了吧?

  「喔……好。」她愣著了,只能呆呆回應。

  對談到此結束,齊劍雲掛上電話,連再見都沒說一聲。他不是不想多聊幾句,但他覺得自己糗斃了,整件事也蠢斃了,換言之,他表現得像個智障!

  該如何去關懷自己在乎的女人,對他來說比企業合併計劃更困難。

  這、這算什麼?羅羽淨瞪著手機,不知該生氣或高興,他的舉動說是關心不如說是白目,一大清早就用命令式的語氣叫她去吃飯,還不如叫他自己去撞牆!

  上次兩人不歡而散後,已經一整個禮拜了,他就只能想出這種笨招嗎?虧他在商場上橫行無阻,在情場上卻是菜鳥一隻。

  看來他永遠不會懂得她要的是什麼,所謂「柔情」,在他身上該是天生欠缺、後天難求吧!

  更扯的是,接下來的幾天,她每天都會接到三通電話,各別在早、午、晚餐的時間打來,齊劍雲似乎吃錯藥了,居然把無聊當有趣,她從不敢置信到無法忍耐,眼看就快爆發了!

  第五天中午,齊劍雲又打來「問候」電話,台詞也照樣沒變。「妳吃飯了沒?」

  她受夠了,這傢伙又不是她爸媽,就算她爸媽也不曾這麼囉唆,她再不抗議只怕自己會氣昏。「我吃飯了沒不關你的事,請你不要一直打電話來!」

  齊劍雲一愣,原來他惹她生氣了,他真笨,關心五天了才發現人家不領情,可他又莫名地享受著,每天時間到了就撥她的電話,結束後還會發出無意義的傻笑。

  這就是愛了嗎?他這輩子好像沒愛過什麼人,第一次這麼用心,得到的卻是反效果,自己都覺好笑,卻又甜在心底。

  電話那端靜了半晌,她還以為收訊有問題,忽然聽到他用低沈的嗓音說:「對不起,其實……我只是想聽聽妳的聲音……」

  他的坦然道歉讓她完全消了氣,甚至有股說不出的心疼,原來他做這蠢事就為這原因?

  「聽我的聲音做什麼?」

  他的聲音不自覺流露了依戀。「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聽,每天都想聽。」

  除了聽她的聲音,他更想每天都見到她,卻怕她還不原諒他上次失言,只得先「隱形」一陣子,希望她的氣已經消了,誰知道他的問候又惹惱了她。

  唉~~女人真難懂,戀愛真難談,他一向沒耐心碰這些麻煩事,但碰到了也沒辦法,不管怎樣,他決定用柔情攻勢,追回他心愛的妻子。

  她心跳猛然加速,卻叫自己不能因此融化,這未免也太簡單了,他上次說的話還刻印在她心中,既然他不尊重她,不想費力追求她,事情就沒有轉圜的餘地。

  「好,你已經聽到了,還有什麼事?」

  壞女人,非得對他這麼冷淡才行嗎?不得已,他只好拿兒子當誘餌。「今天是禮拜五,克軒晚上不用補習,妳想不想來看他?」

  算他聰明,懂得投她所好。「如果你沒意見的話,我想過去看小軒,順便煮晚飯給他吃。」

  「那我去接妳下班。」他沒糾正她對兒子的暱稱,雖然他實在不喜歡什麼小克、小軒之類的稱呼。

  「不用了,我得先去買菜。」她看看表,開始盤算今天要煮些什麼。

  「買菜?」他極少做這類活動,愣了一下才理解。「我開車載妳去。」

  「我自己去就好。」她還沒打算原諒他,才不要跟他同進同出。

  「我現在就去妳公司門口等。」他不給她時間回答,直接掛斷電話。

  在柔情之外還得有些魄力,否則他小野貓似的老婆,很容易就溜走的。

  「喂?喂!」她瞪著手機,果然齊劍雲還是齊劍雲,一樣的專斷獨行,她怎能期待他會改變?真希望有人能讓他領悟,追求女人不是這種追法,現在不流行壞男人了,請做個新好男人吧!

  

  傍晚六點,下班時間到了,同事們紛紛離開,羅羽淨也開始收拾桌面,這時姚思博走到她桌前,故作輕鬆問:「要不要搭我的便車?還是有人來接妳?」

  她拿起皮包,盡量讓自己表情自然些。「呃……我前夫會來接我,我要做飯給我兒子吃。」

  「你們又和好了?」姚思博自己也不願如此,視線卻無法從她身上移開,緊緊注意她的一舉一動。

  過去幾天內,沒人送花來,豪華轎車也沒出現在門口,他以為那傢伙放棄了,沒想到還是後勁十足,光是拿他們的兒子當理由,就難以讓外人插足了。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和好了,不過,我確實很想見我兒子。」

  「真好,一家人能在一起。」他羨慕的語調中帶著感慨,他也想有個自己的家。

  「經理再見,祝你週末愉快!」羅羽淨不忍再看他的眼神,那讓她萬分歉疚。

  如果沒有齊劍雲的存在,或許她會喜歡上姚思博。但人生沒有「如果」,只有「如此」,事情就是如此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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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下班了?今天工作辛苦嗎?」

  一上車,聽到前夫的問題,羅羽淨猜不透他的用意,瞄了他一眼說:「再辛苦我也會做下去,我不想再當個花瓶。」

  「當個花瓶有什麼不好?賞心悅目。」他回答得太快,發現她杏眼圓睜,才又補上一句:「我是真覺得妳漂亮。」

  以前他就認為她清新宜人,離婚後更發現她美得出奇,男人看女人本來就很直接,吸不吸引他都很清楚,否則他怎會只要她一個?

  「懶得跟你說。」她對他不能指望太多,這男人只對她的外表和身體有興趣,結婚多年來她早該明白,他怎能懂她也是有感受、有思想的?

  看她噘起嘴,他改個話題。「要去哪間超級市場?」

  「往前開就是了。」她當起導遊,指引方向。

  開車來到超級市場,齊劍雲搞不太清楚狀況,在羅羽淨的指導下,才推了一台推車,隨她走進賣場。

  看他一身名牌西裝和皮鞋,尤其是那豪門大少的氣質,跟四周顯得格格不入,她忍不住說:「不習慣就不要勉強,你到車上等我好了。」

  獨立生活以後,超級市場成了她最常逛的地方,比起一些精品店和百貨公司,這裡充滿了生活感,但就不知道齊劍雲能否接受?

  「小事而已。」他揚起微笑。「要買什麼?」

  真的沒問題嗎?她猶豫一下才說:「小軒每種青菜都喜歡吃,就是不愛吃洋蔥,我想做咖哩飯,看他會不會把洋蔥挑掉。」

  「妳只記得兒子的口味,就不管我喜歡吃什麼嗎?」他的眼神清清楚楚地指控她不公正。

  誰理他呀?她瞪他一眼。「克軒是我兒子,至於你愛吃什麼,廚師自然就會做給你吃。」

  「只有兒子才能吃妳做的菜?不公平,我也要吃。」他竟吃起兒子的醋,荒謬至極,但他忍不住要抗議,想得到她的關注。

  「我不是你的廚師,也不是你媽。」

  「可妳是我老婆啊!」他停下腳步,語調激昂,彷彿她剛說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旁邊的人都在看,她快糗死了。「我才不是你老婆,你走開啦你!」

  「等等!」他怎能讓她跑了?要知道他現在最大的志業,就是追求她、套牢她!

  一個快步往前走,一個推車跟著跑,兩人鬥嘴不斷,看來卻像打情罵俏,不知不覺中自己也笑了。

  採購完畢,齊劍雲雙手提著購物袋,走出超級市場大門,這是他第一次陪她買東西,原來做些無聊事還滿有趣的,更奇特的是,還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幸福感。

  「原來夫妻生活是這麼回事……」離婚後他才有如此感受,也許是遲了點,但總比一生都不開竅得好,現在他懂了,他要的就是兩人在一起。

  「你剛說什麼?」她看他喃喃自語,不禁好奇問。

  「我說,我們能做夫妻,真是太好了。」他湊近她的耳邊,順道偷吻她的粉頰,欣賞她瞬間睜大眼的嬌羞容顏。

  一個耍心機釣丈夫的女人,甚至已經是七歲小孩的媽,還會有這種可愛表情,實在令他迷惑又迷戀。究竟她是天使或魔鬼,他發現自己已不在乎答案,他只想跟她在一起。

  「你、你很討厭耶!」她連忙跳開幾步,在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他也太大膽了吧?

  就像小男孩捉弄自己喜歡的小女孩,被罵了他也笑得開心,她看了卻更火大,轉身要走自己的路。

  可惜,她的方向感不怎麼樣,一走就走錯方向,忘了剛才車子停在哪兒,於是他一手提起袋子,一手拉住她說:「老婆,妳走錯路了,我們的車子在那邊。」

  「我不是你老婆!」她氣壞了,這男人以為喊久了就會變成真的嗎?又沒有努力追求她,也沒有鄭重對她求婚,休想就這樣得逞!

  「不然我要怎麼叫妳?寶貝?」他靈機一動,自然而然脫口而出,這些話在心底想很肉麻,但說出來就不噁心了,反而是種樂趣。

  如果早幾天開竅的話,可能他就會在電話中對她情話綿綿了,現在開始應該還不遲,就讓他好好發揮剛剛才發現的天賦。

  「拜託別叫我寶貝!」這比老婆更糟糕兩百倍!

  「小可愛,我們回家吧!」

  羅羽淨從未如此希望自己昏倒,所謂一物克一物,難道她就注定被前夫吃定了?真希望哪天看到他笑不出來的樣子,哼!

  

  當晚,齊克軒興致勃勃地坐在餐桌旁,他已擺好每樣餐具,就等母親端菜上桌。但父親似乎還在書房,他猶豫著是否該去叫父親?

  工作對父親來說重於一切,吃飯只是小事,但他真的很盼望全家人一起用餐啊!

  就在這時,齊劍雲出現了,對兒子說:「好了,事情都做完了,今晚沒事了。」

  太棒了!齊克軒露出大大笑容,父親變得越來越平易近人,這一定都是母親的關係,雖然他年紀還小也看得出來,父親現在非常在意母親呢!

  羅羽淨端出兩盤熱炒,看到兒子笑了一下,看到前夫卻皺起眉頭,怎麼他還陰魂不散?

  「我來幫忙。」齊劍雲向來不輕易受人影響,她的冷淡反應是趕不走他的,於是他自動走進廚房端出菜餚,順便給三人盛好飯和湯,才坐下來說:「好,開動吧!」

  對於前夫的舉動,羅羽淨連一聲肯定或讚美也沒有,轉過頭問兒子:「小軒,你這幾天都做了什麼?」

  齊克軒乖乖回答母親:「禮拜一英文,禮拜二數學,禮拜三作文,禮拜四美術,今天學小提琴。」

  「這未免也太多了!」羅羽淨對兒子說話,眼神卻飄向前夫,毫不客氣地瞪了他一眼。

  齊克軒替父親說話:「本來今天晚上還有電腦課,但爸爸說以後不用上了,他有空會教我。」

  羅羽淨還是心疼萬分,不斷替兒子挾菜。「上這麼多課,你一定很累,多吃點菜。」

  「好!」齊克軒很樂意遵命,有雙親圍繞在他身旁,他胃口大開,連洋蔥也變得可口。

  齊劍雲看羅羽淨只顧兒子,完全冷落了他,原本想發作一番,但她的微笑讓他軟化了。那是一個母親最安慰的時候,當她看著孩子品嚐她做的食物。

  過去他怎會固執到想分開他們母子倆?如今想來真不可思議,也不可原諒,於是他告訴自己,在妻子的排行榜中,他排在兒子之後是應該的,誰叫他剝奪了他們許多快樂?

  一家人吃完飯,找了片DVD欣賞,是小孩子喜歡的動畫片,而不是齊劍雲以往要求的科技新知、人文社會片,一放下去就讓人昏昏欲睡。

  羅羽淨沒怎麼仔細看螢幕,她只顧著看兒子的笑臉,但願這天真的笑臉能持續久一點。

  「媽,妳都沒在看電視耶!」齊克軒忽然發現這點。

  「媽比較喜歡看你。」她摸摸兒子的頭髮,眼中只有寵愛。

  望著這畫面,齊劍雲覺得喉嚨有點緊緊的,一種無法言喻的情感流過心中,在這一刻,若有人要他付出一切留住眼前幸福,他會毫不考慮地答應。

  晚上十點,齊克軒一邊聽母親念故事,一邊緩緩沈入夢鄉,以前他可能因為太累,沒多久就睡著了,但現在他捨不得睡,想再多聽母親的聲音,想多感受這份溫馨。

  齊劍雲坐在一旁,分享兒子的福氣,聽羅羽淨說天方夜譚,沒想到他聽得入迷,連兒子睡了都沒發現,只覺得奇怪,怎麼不說了?還催促她:「然後呢?」

  「噓……」羅羽淨要他小聲點。「小軒剛睡著。」

  他點點頭,關上燈,隨她走出房,輕輕關上門。

  兩人走到客廳後,她才對他要求:「以後別讓小軒上那麼多課好嗎?他都沒有玩耍的時間,也沒有朋友陪他。」

  童年是人生的黃金時期,該玩該笑該鬧都在這時,怎能天天對著書本老師?將來會有什麼美好回憶?

  他從善如流,立刻答應。「我已經刪掉電腦課了,我會再刪除一個他沒興趣的,還有週末都不用上課,妳說怎麼樣?」

  他想通了,兒子需要的不只是學習,還有玩耍和感受,否則長大後會變得跟他一樣「情感智障」,那他可就一輩子都對不起兒子了。

  「多謝。」她該感到欣慰,他能聽進她的話。「那麼,我該回去了。」

  「我不想送妳回去。」應該說他不想讓她回去,不想這個夜晚就此結束。

  「沒關係,我搭計程車。」她誤會他的意思,心想他大概累了,或者懶得送她,現在他們毫無關係,他當然沒必要為她做什麼。

  他立刻搖頭。「這麼晚了,搭計程車很危險。」

  她想了一想。「那我拜託管家或司機送我一程。」

  他又替她刪除這點子。「他們都已經去休息了。」

  「那、那……」到底要她怎麼樣?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難不成要她走路回去?

  「反正妳的房間還在,妳就睡一晚吧!」他終於吐出真心話,直直盯著她。

  她嚇了一跳,這提議太危險,她怎能自己跳進陷阱,當然要找借口。「可是我沒帶換洗的衣服,還有我要用的東西……」

  他迅速封殺了她的借口。「妳房裡沒有變動過,妳的衣服和東西都還在,我想妳不會缺什麼的。」

  「是嗎?」她該高興嗎?他沒清除她房內的物品,算是紀念她或想念她嗎?

  他明白她的顧慮,主動解釋:「不用擔心,我不會半夜爬上妳的床,雖然我很想。」

  「你……」

  「妳再不答應的話,我就抱妳到我房間去睡。」

  他握住她的肩膀,手掌傳達熱力,她臉上燙了起來,忙道:「你別鬧了!」

  看他一臉飢渴,她心慌極了,怎麼又來了,這男人只要她的身體,不要她的心嗎?

  「我開玩笑的,我不會勉強妳做不想做的事,我會尊重妳的想法和感受,雖然我還沒什麼頭緒,但我正在努力中。」他收回手,走向她的房間,替她開了門。

  她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有問題?齊劍雲也會說出這種「維護人權」的話?

  「別想那麼多了好嗎?就留下來吧!」他照例又拿出兒子做理由,一個安全又有效的理由。「明天小軒起床看到妳還在,一定很高興。」

  她的心在動搖,確實,她也想看到兒子起床後的笑容。「你保證絕對不會打擾我?」

  「我保證不會打擾妳,除非妳說願意。」他沒做過這麼困難的保證,有違內心意志,卻是不得不做。

  「好,我就相信你這次。」

  「謝謝。」他摸了摸她的髮梢,然後極為忍耐地把手握成拳頭放到身後,啞聲道:「那麼……晚安。」

  「晚安……」她不敢再看他的眼,逃進昔日的臥房,隨即關上門,彷彿從門後還可感受到他的視線,牢牢地、深深地凝視她,無言訴說著他的渴盼。

  她怕,她真的怕,怕他那有魔力的雙眸,更怕自己那無能為力的心,這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爭,從來都不可能是,因為當你愛上一個人,心就注定要淪陷……

  

  躺在以往習慣的床上,羅羽淨卻失眠了,豎起耳朵聆聽,彷彿隨時會有腳步聲傳來,不知是抗拒或期待的心情,她都快被自己逼瘋了。

  輾轉反側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昏昏沉沉陷入夢鄉,在夢中仍不得安寧,可惡,齊劍雲怎能擅闖她的夢境?這男人不管何時何地,都是一樣霸道,也一樣讓她牽掛。

  早晨,當她矇矓睜開眼,窗口的金色陽光吸引了她的視線,除此還有一個人影映入她眼簾,那不是別人,正是齊劍雲。

  一開始她以為自己在作夢,但眨了眨眼,那人影卻越來越清楚,坐在窗口的確實是他。

  「你進來做什麼?!」她嚇一大跳,雙手拉緊被子,所幸她的睡衣相當保守,就算沒蓋好被子也不至於太性感。

  「想看看妳而已。」齊劍雲就站在窗邊,陽光從他身後灑下,他彷彿從晨光中走來,臉龐的線條也變柔了,眼中暖意更是明顯可見。

  「沒什麼好看的!」她撥開額前的長髮,不太高興地回嘴。不曉得現在自己是啥模樣,怕是頭髮亂糟糟的,說不定還有黑眼圈呢!

  「誰說的?我覺得好看就是好看。」他唇邊泛著笑,她可知當她噘起嘴,那倔強表情只讓他想狠狠地吻住她。昨夜他的失眠比平常嚴重,想到她就在對面房間,彷彿回到從前,她會靜靜躺在床上,當他的腳步接近,她的肩膀僵硬,也許是故意背對著他,而後被他緩緩轉過身……

  夠了夠了,再想像下去他怕自己的保證就要破功,不顧一切、盡情地、瘋狂地「打擾」她……

  果然,她質疑他。「你不是說不會打擾我?」

  「我只是靜靜站在這裡,應該不算打擾妳吧?」真要打擾她的話,他才不會浪費時間說話,也不會給她時間說話,除了呻吟喘息不准發出聲音。

  她不想跟他辯論,那是自找罪受。「你進來多久了?」

  「沒多久,才半個小時。」可惜她太早醒來,打擾他欣賞睡美人。

  羅羽淨怎麼都想不通,他站在這兒半小時了,只是想看看她而已?這種浪費生命、沒有意義的事,一點都不像他的作風!

  「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說過了,只是想看看妳而已。」他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拂過她的秀髮。「還有跟妳說,早安。」

  「你看也看了,說也說了,可以離開了吧?」她退後一些,沒好氣地回答。

  他沒那麼容易打發,打定主意要和她來一番談心,認識十年以來,他第一次覺得跟她有說不完的話,即使不接吻都沒關係,他真想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今天是星期六,我工作都做完了,我們聊聊天如何?」

  「我不認為有什麼好聊的。」她轉過頭,瞪著床邊檯燈,忽然臉頰一陣熱燙,她清楚記得,每當他夜訪她的房間,只會點上這盞燈,在一片暈黃朦朧之中擁有她。

  他沒看出她混亂的心思,提起另一件事,也是關於夜晚的事。「記得妳十八歲生日那天晚上嗎?」

  怎麼可能不記得?她垂下眼,陷入往事,回憶不請自來,那天晚上的點點滴滴,是她生命中最大的轉折點,事到如今,她都不知自己是對是錯?但如果重來一次,只怕她還是會無可救藥地愛上他吧……

  他像是回味無窮,聲音都變得磁性許多。「那時妳說,妳想要一個願望,就是跟我握手。」

  拜託,他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她才不想承認當時的少女情懷,趕緊為自己找借口說:「我曾經把你當成偶像,小女孩自然想跟偶像握手。」

  「但妳也沒拒絕我接下來的舉動。」

  瞪著床邊那盞檯燈,她覺得連耳朵脖子都熱了。「事情都過去了,請你不要再說了。」

  「我想知道,妳當時對我是什麼感覺?」

  害羞轉為憤怒,一把無名火轟然而起,她握緊雙手,幾乎掐痛自己的手心。「齊劍雲,你一定要我說出來嗎?沒錯,我暗戀你,從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像個傻瓜一樣暗戀你,這樣你高興了吧?」

  「原來如此,我確實很高興。」他的嘴角幾乎掩不住笑,內心漲漲的,像個氣球被灌滿,全是喜悅。

  天啊~~羅羽淨在內心哀號,為何她得向這個男人坦承心意?老天爺捉弄她這麼多年還不過癮嗎?瞧他像只吞了金絲雀的貓,一定暗自開心又偷偷取笑她吧?因為她是個大傻瓜,才會傻傻地一直愛著她……

  安靜片刻,他又提問:「為什麼妳沒吃事後避孕藥?」

  「因為……因為我不想就這麼結束了,我想留下一點什麼。」她有點自暴自棄了,反正剛才都告白了,還有什麼好隱瞞?

  「什麼意思?」

  「如果我能留下你的孩子,至少證明我們曾經在一起……我可以看著孩子,就像看著你,我可以一輩子守護我們的結晶,那種感覺你不會懂的,當一個女人想為一個男人生下孩子的感覺……」風箏的線若斷了,就會飛到雲深不知處,就算她的小手握不住,仍要盡力挽回。

  「所以後來妳爸媽要求我們結婚,妳也不反對?」其實他已知道答案,卻仍想聽她訴說,那給他一種奇妙的滿足感,原來她是那樣在乎他,連耍心機都變得可愛。

  「我以為那是個機會,我以為結婚後你會發現我的好,我太期待幸福了,以至於什麼也看不清楚。」她乾脆全盤托出,無奈笑道:「你想笑我就笑吧,反正我傻到了極點,全都是我自找的……」

  她的坦承讓他頗為驚訝,他怎會蠢到以為她是個平凡女子?其實她堅強得很,願用自己的一生做賭注,就是要賭他的愛、他的心,而事實證明,她贏了。

  「妳成功了,妳讓我跟妳結婚了。」更厲害的是,她還偷了他的心。

  「但我錯了,我幻想你會對我有一點感情、有一點溫柔,我畢竟太天真了。」一想到此,她的雙眸為之落寞,因為迷戀他而付出的代價,遠超乎當初的她所能想像。

  「天真有什麼不好?」他握起她的手,輕輕吻了一下,那立刻讓她顫抖起來。

  多麼不公平,即使到了今天,他對她仍有強大影響力,明知他不會愛她,卻還癡癡期盼,離婚後也不曾稍減,她的天真就是那樣可悲。

  「放開我。」她想收回手,但他執意不肯,還順勢將她拉進懷中。

  望著她那粉紅的臉蛋,他突然很想讚美她、崇拜她,多麼千變萬化又引人的一個女人。可惜他不善吟詩、唱歌或作畫,否則他真該為她寫首情詩的。

  「你看夠了沒?」她不高興地噘起嘴,既抵不過他的蠻力,又忍不住自己的臉紅,真是夠了。

  「嫁給我,我要妳在最快的時間內嫁給我。」此時此刻,他只想得出這句台詞,反覆在腦中迴盪。

  她愣了幾秒鐘,才回神道:「不要!」

  這算什麼求婚方式?跟她夢想中的差了十萬八千里,拜託他也努力一點,甚至敷衍一下,別以為她還是那個十八歲的女孩,還會傻呼呼的投懷送抱,不可能!

  「嫁給我,快說妳願意。」

  「我才不……才不願意……」

  「我要吻妳了,閉上眼。」

  「我偏不!」

  眼看他的臉越來越接近、越來越放大,那聲音彷彿有催眠的魔力,但她不能就此融化,拚命睜大了眼。

  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就在她坦承自己心意以後,他什麼也不透露,只命令她嫁給他,還要求她的吻,作夢!

  心在狂跳,呼吸快被忘掉,萬一他真的吻上來,她知道自己無力抵抗,卻一定也心有不甘,這場拉鋸戰該要如何收場才好?


  第九章

  「媽、媽!妳在裡面嗎?」

  齊克軒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不知道他及時解救了母親。

  當他看見父親打開房門,他嚇了一大跳,自有記憶以來,他不曾看過父親待在母親房中,怎麼會在這天早上撞見這一幕?更奇怪的是,爸爸和媽媽都睜大了眼,好像剛發生了什麼大事。

  「小軒,早啊!」羅羽淨真高興能看到兒子,尤其是在那緊急狀況之後。

  「我聽見房間裡面有人在說話,原來是爸爸和媽媽,好奇怪。」從小他就以為爸媽應該是分開睡的,看到他們在一起反而覺得怪。

  「以後爸媽會住在同一個房間,你不用覺得奇怪。」齊劍雲做了個預告,還對兒子眨眨眼。

  這男人又在自以為是了!羅羽淨不想在兒子面前跟他辯論,轉個話題說:「小軒,昨天晚上睡得好嗎?」

  「嗯!」齊克軒坐到床邊,笑嘻嘻的。「翁爺說可以吃早餐了,所以我來叫你們。」

  「乖。」她摸摸兒子的臉頰。「媽媽換個衣服,你們等我一下。」

  「我轉過去不要看就好了。」齊克軒轉過身,面對窗外。

  「我也是。」齊劍雲立刻跟進。

  羅羽淨雙手插在腰上,不知是好氣還是好笑。「你們都出去啦!」

  沒多久,齊家的餐桌上,有三個人一起用早餐,這是從未有過的景象,傭人們都藏不住驚訝之情。

  翁管家特別用心伺候,問道:「太太,您的紅茶有點冷了,要換熱一點的嗎?」

  「不用了,謝謝,還有……別叫我太太……」她早就不是齊太太了,這稱呼很怪耶!

  可惜,翁管家的耳朵似乎有自動篩選功能,臉上仍掛著微笑,端上水果盤。「太太,請用水果,您特別喜歡吃櫻桃,請多吃點。」

  盛情難卻,她只得「嗯!」了一聲,拿起櫻桃放進嘴裡,迎面看到前夫的笑容,這男人一定暗自竊喜,但憑他稍早那種求婚方式,休想她會乖乖說願意。

  沒錯,齊劍雲相當滿意,翁管家果然睿智,懂得維護女主人的地位,該給他加薪才對。

  用過早餐,齊劍雲宣佈:「今天週六,不應該工作或唸書,應該放假,所以我們出去走走吧!」

  齊克軒驚訝地望著父親,彷彿聽到比天方夜譚更離奇的故事。「我們要去哪裡?」

  「我在海邊有間別墅,你想不想去?」事實上,那一直都是齊劍雲的私人天地,除了傭人和司機,他從未讓任何人去過。

  「想!我想去!」齊克軒雙眼發亮,週末不用上課補習,對他來說已是難得的假期,居然還能全家到海邊去,這真是天大恩賜!

  羅羽淨當然沒意見,只要兒子開心她就開心,於是一家人開車來到東北角海岸,初夏的風從窗縫闖入,帶進海的味道和陽光的溫暖,吹拂得人心都飄動起來。

  到達別墅以後,齊劍雲打開大門,屋裡早已準備妥當,食物、衣服和娛樂用品都不缺。

  他帶妻兒到後門一看,原來別墅後面就是海灘,舉目望去儘是碧海藍天。

  齊克軒簡直要樂壞了,大呼:「我要玩水!」

  「不行。」齊劍雲立刻制止他。

  齊克軒的小臉垮下來,都到海邊來了還不能玩水?烏雲驟然籠罩天空,但陽光很快又露臉了,父親接著說:「你還沒換泳褲,怎麼可以下水玩?快去換衣服。」

  「是!」齊克軒跳起來,遵命行事。

  等他們父子倆都換了泳褲、戴上蛙鏡,三人一起走向海灘,為這片海天一色讚歎,無論何時,當人們看到海的壯麗,總會覺得自己渺小,也才領悟世界的遼闊。

  「你們要小心點。」羅羽淨是只旱鴨子,完全不敢下水,只得在岸上叮嚀他們。

  「媽媽妳真的不來玩嗎?」齊克軒滿心期待母親也能加入。

  羅羽淨苦笑道:「我怕水,你們玩就好。」

  「來,我們先玩給她看,她才知道多好玩。」齊劍雲牽著兒子的手,一步一步走進海中。

  齊克軒的注意力隨即轉移。「哇~~好涼!」五月的海水仍有些涼意,在陽光照耀中閃爍金光,他想他會記得這一天,永遠記得。

  「坐上來!」齊劍雲一把將兒子抱起,讓他跨坐在自己肩上,如此才能到達海水更深處,探險更美的海底世界。

  羅羽淨站在岸上,看他們父子倆玩得不亦樂乎,她眼眶不覺熱了,多麼簡單又多麼珍貴的幸福,她所渴求的不就是如此而已?

  曾以為這是一輩子也不會實現的景象,終於在這天得以成真,她還有什麼好奢求?

  過沒多久,齊劍雲和齊克軒忽然衝回岸上,兩人表情都怪怪的,她連忙站起來問:「怎麼了?」是不是腳抽筋了,還是踩到尖銳的東西?

  「抓到了,哈哈!」齊劍雲一把橫抱起她,大步走向海中。

  「你做什麼?放我下來啦!」她緊圈住他的脖子,唯恐他一不小心,害她落海溺水。

  「媽媽也要玩水,哈哈!」齊克軒用力潑水,沒幾下就把她潑濕了。

  「你們兩個!真是的……」羅羽淨拿他們父子倆沒辦法,就這麼被前夫抱著,被兒子潑著,加入玩水的遊戲。

  玩吧!遊戲吧!這是浪費生命,這是毫無意義,但這就是幸福。

  

  玩過水、洗過澡,齊劍雲又有個讓人驚訝的點子。「今天晚上我們來烤肉,好不好?」

  「好耶!」他的提議立刻獲得兒子大力贊同,伴隨著大叫大跳,大呼過癮。

  看到冰箱內準備齊全的食材,還有櫥櫃中的烤肉器材,羅羽淨發覺這一切都是計劃好的,齊劍雲在這週末還會有什麼驚人之舉?她不禁期待起來。

  人人都會改變,但一顆冷硬的石頭也會軟化嗎?看海邊那些圓滑的鵝卵石,或許能帶給她一絲希望。

  黃昏時分,晚霞滿天,渲染得像幅畫,而且是幅抽像畫。

  他們三人在沙灘上烤肉,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他們一家人,齊克軒的笑聲不斷傳開,這兩天他變得多話也愛笑,比起以往那張沒有表情的小臉,幾乎看不出是同一個孩子。

  齊劍雲的生火技術還不賴,博得了兒子的崇拜。「爸,你好厲害喔!」

  齊劍雲挑起眉微笑,一副「這還用說」的表情。這似乎比在商場上開疆闢土更讓他有成就感。

  「可以烤了嗎?」羅羽淨串好了青椒和貢丸,就等火候足夠。

  「當然可以。」齊劍雲接過烤肉串,順便摸摸她的小手,一整天下來他都在玩這把戲,不管是偷偷地摸,或正大光明地摸,總之能摸盡量摸。

  羅羽淨也不跟前夫計較,此時此刻氣氛太好,隨他愛怎麼摸都行,事實上她也不討厭這感覺,彷彿他們是一對恩愛夫妻,還擁有全世界最可愛的孩子,人生夫復何求?

  「媽媽好辛苦,我喂妳吃。」齊克軒拿起一串烤肉,湊到母親嘴邊。

  「小軒軒好乖,我也餵你吃。」她現在有子萬事足,滿心歡喜。

  齊劍雲發出不平之鳴。「那誰餵我吃?」

  「自己喂自己吃。」她懶洋洋地回答,眉都不挑一下。

  齊克軒替父親求情。「爸爸生火也好辛苦,媽媽妳餵他吃嘛!」

  孝子!齊劍雲內心讚賞,不愧他花費這麼多心力教育,克軒果然是他的驕傲,太懂事了!

  既然兒子都這麼說了,再加上齊劍雲殷切期盼的表情,羅羽淨不得不順從民意,挾起一塊肉送進他嘴中,瞧他吃得津津有味,她也不禁笑了。

  太陽西沈,夜幕降下,畫面從夕陽轉為夜空,帶給人們另一種感受,再輝煌的光芒也終將熄滅,黑暗中是寧靜與神秘。

  齊劍雲點亮兩盞燈做為照明,等烤肉吃得過癮了,他還準備了另一個驚喜。「放沖天炮可能有點危險,所以我們來玩這個!」

  「這是什麼?」齊克軒聚精會神地研究起那一根根黑色的東西。

  齊劍雲慎重介紹:「仙女棒,每個小孩子都該知道的東西!來,爸爸幫你點火。」

  火一點著,仙女棒「滋──」一聲燒起來,像是金色的小炸彈,在黑色的小棍子上爆開。

  齊克軒興奮極了,拿著仙女棒跑來跑去,看那火光從閃亮到熄滅,在他小小的心靈中,隱約也明白這一切都會過去,所有燦爛都會歸於平靜,但這些美好回憶將永存心中。

  仙女棒是否就是仙女的魔法棒呢?如果是的話,他要向那仁慈的仙女許願,希望他的爸媽永遠陪在他身邊,永遠這麼幸福快樂……

  

  夜已深,孩子睡了,該是成人時間,齊劍雲和羅羽淨坐在陽台上,夏夜海風輕拂在臉龐,彷彿一陣陣溫柔的呼吸,在他們耳邊低語叮嚀,莫辜負這良辰美景。

  「克軒每天都會寫一篇讀書心得給我看,但今天他寫的不是心得,而是日記。」齊劍雲拿出兒子的筆記本,上面的字跡有點孩子氣,卻看得出來很用心、很認真。

  羅羽淨打開一看,念出標題:「快樂的星期六……」她抬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繼續念吧!」他催促她說。

  「今天是星期六,我不用上課,也不用唸書。爸爸和媽媽帶我到海邊,我們住在很大的房子裡面,還有在海邊玩水、烤肉。我希望每天都是星期六,我會好好上課、好好唸書,只要爸爸和媽媽都在我身邊,我會永遠做個乖小孩……」

  念到這裡,羅羽淨已經哽咽了,這孩子的心情她如何不懂?如果可能,她多想天天守護在他身旁。

  「所以妳就搬回來住,還有快嫁給我吧!」他當然看得出她心緒波動,打鐵趁熱,趕緊要求道。

  「我跟小軒的事,和你並沒有絕對關係。」誰說她想做兒子的母親,就一定要做前夫的妻子?她相信一定有權宜之計,比如說兩個人住在一起,共同照顧兒子,彼此卻沒有婚姻關係,這樣也並非完全行不通。

  他大失所望,本以為這是萬無一失的絕招了。「妳真倔強,我以前怎麼都沒發現?」

  「你現在發覺還不晚。」她收起兒子的筆記本,心想自己真該好好想想了,要怎麼做才能讓兒子快樂長大?

  氣氛有點僵,但齊劍雲並不打算就此放棄,又靠近了她一些問:「冷不冷?」

  「不會。」兩人同坐在籐椅上,他一靠近她就沒退縮的空間了。

  「著涼了就不好了。」他的手臂一伸,攬住她的肩膀,讓她感受他燙人的體溫,一片丹心赤誠呀。

  「別這樣……」她扭動著身子,不知是抗拒他或自己。

  「嫁給我,說妳願意。」他又提出同樣要求。

  「我不……我才不願意……」瞧他還是那樣心高氣傲,以為她就注定是他的女人,叫她怎能心甘情願地投降?

  「我要吻妳了,閉上眼睛。」他的台詞沒變,但她的心情越來越動搖。

  眼看他的臉越來越逼近,這次沒有兒子來救她,四周只有海風和浪花、月光和星子,屏息等待他們的唇靠近,直到沒有距離。

  他並不急著深入品嚐,只在她唇上反覆親吻,摩挲出酥癢的電流,聽到她幽幽的歎息,才在她唇內輕輕探索,一點一滴交換彼此的味道。

  如果他強吻,也許她會反抗,但是當他如此柔情、如此細緻地吻著她,彷彿她是他這輩子最珍貴的寶貝,她不能不軟化、不得不回應。

  他一手捧著她的臉,一手撫著她的髮,在她唇上留連不捨,空氣變得有點太熱,即使涼涼的海風吹過,仍吹不散這濃烈的感受。

  她閉上眼,小手貼在他胸膛,感覺他心跳得好快,還有那熱燙體溫傳來,讓她不由自主顫抖起來。

  齊劍雲用盡所有意志力,告訴自己不能忘了最重要的事,即使今天他能得到她的身子,卻不一定能得到她的心,因此他強忍下衝動,這雙唇除了接吻還得談情。

  當她幾乎不能呼吸時,他暫時離開了她的紅唇,轉向她小巧的耳垂,輕咬輕含了好幾下,才低啞問:「結婚前,妳是愛著我的吧?」

  討厭!為何他要提這話題,非要她坦承一百次她就是暗戀他嗎?

  「那又怎樣?你想嘲笑我還是數落我?」她推開他一些,但他仍堅定抱住她,讓她依偎在他胸前,傾聽他最真的感受。

  「我只想知道,現在妳還愛我嗎?」他只怕她已不是昔日的她,萬一她對他不再有留戀,他該如何喚回她的心?

  「我才不回答這種問題!你憑什麼問我?」她臉紅成災,耳朵和脖子也遭殃,完全無法自主,拜託,都已是二十五歲的成熟女人,怎會有這種青春少女的反應?

  「因為我要知道。」這對他很重要,萬分重要,足以影響他的一生。

  「我不會告訴你的。」她的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

  他的氣息令她迷亂,他的體溫令她眷戀,但這還不夠,她要的是一個男人完整的愛。齊劍雲暗自做了個決定,當年是她先告白,看來這次要換他告白,於是他試探地問:「如果我說我愛妳,妳會有什麼反應?」

  「你先說看看,我才告訴你。」她半信半疑,不敢想像他會告白,這男人當真會開竅嗎?

  深吸口氣,他終於體會她當初的緊張和勇敢,做這種事需要強壯的心臟,即使最剛強的男人也會遲疑,因為萬一被拒絕了可會傷透心的。

  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他低聲傾訴:「我愛妳,羽淨,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什麼原因愛上妳的,可是等我發覺的時候,我就已經愛上妳了。」

  什麼?他剛說了什麼?一瞬間,彷彿地球停止轉動,空氣都變成粉紅色的,她的眼神也為之矇矓,泫然欲泣,感動不已。

  然而,最後她打破了寧靜,從櫻唇中吐出的兩個字卻是:「騙子!」

  他差點吐血氣絕,他絞盡腦汁才想出有點惡又不會太惡的台詞,鼓足勇氣才用有點啞又不會太啞的語調說出來,結果她竟然指控他是騙子!

  「這就是妳的回應?!」他端起她的下巴,怎麼想都想不透,她是哪兒不對勁了?

  她直直迎視他探詢的雙眸。「沒錯!休想這樣就能哄我,換點高明的招數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就當她是膽小鬼吧,實在不敢相信這從天而降的幸福。

  如果他只愛她這一晚,如果再婚後他又冷落她,如果他變回原來那個冷漠的他,這些「如果」像螞蟻爬在身上,她怎麼樣都不能安心。

  「我都已經說我愛妳了,妳還不相信?到底要我怎樣?」他生平第一次告白,她好歹也給點面子吧?

  「你說得一點誠意都沒有,你只是在敷衍我。」說得好像她該感激涕零,他以為他是誰?

  「什麼叫沒有誠意?我費了多少功夫才說出口的,妳居然說我在敷衍妳?」

  「我就是不信、不信!」

  一個信誓旦旦,一個抵死不從,兩人得不到結論,繼續蹉跎這大好時光。

  月亮在笑,星星在笑,天和海也都在笑,直到這對離異夫妻都沈入了夢鄉,天地還在微笑歎息,男人和女人的戀愛果然越曲折越精采,除了他們自己誰也找不出一條捷徑呢!

  

  溫馨卻又奇妙的週末過後,羅羽淨告別了前夫和兒子,依然回到自己的住處,就是不肯回齊家,也不肯答應再婚。

  儘管她捨不得兒子,甚至也捨不得前夫,但就這麼復合,是否也太衝動了?接下來她該怎麼做?其實她快沒主意了。

  老天彷彿也知道她的苦惱,這時電話鈴聲忽然響起,原來是鮑卉欣的來電,一開口就問:「嘿!週末去哪兒瘋了?怎麼都找不到妳?」

  「我……」羅羽淨本來就不想隱瞞,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哇~~進展神速呢!」鮑卉欣吹了聲口哨,大感佩服。「沒想到妳前夫挺有慧根的,想出這麼好的點子,全家到海邊度週末,這下妳一定心動了對吧?」

  「我好像拒絕不了……我心太軟了……」羅羽淨似乎找不到什麼借口了,畢竟也連告白都做了。「他說他愛我,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

  「他說了?他真的說了?!」鮑卉欣大叫起來,又大笑不已,彷彿中了樂透一樣開心。

  羅羽淨自己也微笑了,等了十年才等到這句話,不知是他太笨還是她太傻,繞了一大圈路,離婚後才來談情說愛,順序顛倒了卻也別有滋味。

  「不過,我給他的回答是……騙子,我才不相信!」

  「天啊~~妳真的這樣回答?」鮑卉欣笑得喘不過氣,擦去眼角淚滴說:「我明白,其實妳還愛著他,卻又不想輕饒他,對吧?」

  「還是妳懂我。」羅羽淨不得不承認,就是這種矛盾心情讓她進退兩難。

  「要不要我幫妳想個辦法整他?」同為女人,鮑卉欣非常瞭解,挫挫男人的傲氣是有必要的,否則他們還以為女人只會癡癡地等,不曉得女人也是會大步走開的。

  「嗯……是很可怕的方法嗎?」羅羽淨睜大眼,說不出是驚慌還是期盼。

  「怎麼?妳捨不得整他?」

  「不,我希望越可怕越好,一定要嚇著他。」

  「哈哈哈!」鮑卉欣笑得更開懷了,看來小白兔也可能化身小野貓,所有女人都不可小看,即使是原本乖乖牌的那款,她現在開始有點同情齊劍雲了。


  第十章

  一周後,羅羽淨從美容院走出來,搭上計程車前往目的地。

  根據好友鮑卉欣的計劃,今晚電視台要舉辦慈善晚會,地點就在「擎宇飯店」,齊劍雲身為飯店負責人,也要為企業做形象,當然是貴賓之一。

  先前齊劍雲向她提出邀請,她以跟朋友約好為理由,推拒了他,現在她卻盛裝打扮,即將抵達飯店。

  「羽淨,妳來啦?」鮑卉欣眼尖,立刻發現好友,上下打量著她。「今天電力這麼強,想電死誰啊?」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應該的嘛!」羅羽淨從未做過這種打扮,從頭到腳能露的就不遮住,紅色輕紗若隱若現,再加上紅色高跟鞋,金色腳煉,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好性感。

  「算妳厲害!」鮑卉欣越來越期待今晚的好戲。「對了,我幫妳找到了最佳男伴,妳也認識的,瞧,噹噹噹噹──」

  鮑卉欣雙手一拍,從柱子後面走出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羅羽淨以為好友會找來一個男演員,好好跟她演這場對手戲,但那不正是……姚思博?!

  「經理?你怎麼會……怎麼會?」羅羽淨指著他,驚訝不已。

  特意打扮之後,姚思博顯得比平常出色許多,連態度也變得文質彬彬。「學妹拜託我當妳的男伴,希望我有這個榮幸。」

  鮑卉欣接著說明:「我跟學長是有條件交換的,他幫忙演出這場戲,我就替他介紹女朋友,很划算呢!」

  「原來……是這樣的啊……」羅羽淨稍微放鬆些,既然經理有心找對象,應該就對她沒意思了吧?

  鮑卉欣跟姚思博認識多年,很瞭解他的個性,特別叮嚀這位木頭學長:「記得喔!你不只要當羽淨的男伴,還要負責刺激她那個白目前夫,最好讓他氣得咬牙切齒,反正他冷得跟冰山似的,不會當眾發作,就讓他氣到內傷好了。」

  「我想……還是不要太過分吧?」羅羽淨原本也贊成好友這計劃,現在突然覺得不太妙,因為齊劍雲曾見過姚思博,當時還吃了頓飛醋,再加重刺激的話,說不定會火山爆發。

  「不用擔心,就讓我試試看。」姚思博顯得相當熱切,似乎一切不只是演戲。

  晚會即將展開,鮑卉欣身為節目製作人,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管,立刻被人找去指揮全局,於是留下姚思博和羅羽淨,以及一種奇妙的氣氛。

  「羽淨,這兒人多,我們先到陽台去好嗎?」姚思博希望找個合適場所,趕在好戲上演之前,先說些跟演戲無關的真心話。

  「嗯……」她突然很怕被前夫看到,這下似乎不是小小刺激,而是大大震撼了。

  兩人走出大廳,來到陽台,可以呼吸新鮮的空氣,芬芳的花香,似乎也可以……談情說愛?

  沈靜片刻後,姚思博開口了。「羽淨,其實我……我一直很關心妳……」

  「我知道,經理你對我很照顧,謝謝你。」她心跳越來越快,好像有什麼事即將發生?拜託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

  「妳可能也發現了……我對妳不只是上司對屬下……」

  「請不要說了!」她連忙打斷他,不敢繼續聽下去。

  有些事卻不是她喊停就能停的,他輕輕握起她的手,微笑中帶著苦澀。「今天晚上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告訴妳,我真的很喜歡妳。」

  「經理……」她想起許多事,第一天到公司,第一場迎新會,第一次加班,第一份正式工作……這些都是她寶貴的回憶,而他佔了多麼重要的地位,她對他由衷感激。

  可是……可是他出現得太晚了,她心中已被另一個霸氣的男人佔據,就算那個男人不懂她、不懂愛,卻讓她刻骨銘心到今天,想飛也飛不出他的領空。

  姚思博要的並不多,他很清楚他的角色,在今晚和未來都不是男主角。「叫我的名字好嗎?只要今天晚上就好了,我知道我沒資格介入,但是讓我作一場夢吧。」

  他的話讓她想到當年的自己,十八歲生日的願望,不也是期盼齊劍雲握握她的手,給她一場夢、一段回憶,就能心滿意足。

  「思博,我真的很幸運,能夠認識你……如果我不是已經愛上別人,說不定我會……」

  「謝謝妳這麼說。」夠了,已經可以滿足了,他對自己說。

  另一方面,晚會已正式展開,貴賓都出席了,身為飯店負責人的齊劍雲也現身了。

  在主持人的介紹後,他上台講了幾句話,不想耽擱太多時間,這類應酬對他沒什麼吸引力,他單獨參加更沒意思,要是羽淨在他身邊就好了。

  視線一轉,他差點拿不住麥克風,甚至懷疑自己的視力有問題,陽台上那位紅衣美女不正是羅羽淨嗎?他記得她說跟朋友約好了,所以今晚不能陪他,難道她跟朋友就是約來這兒?

  她的朋友是誰?那不正是她的上司?上次他看到他們有說有笑的,今天居然一起出席晚會?

  「歡迎各位共襄盛舉,為慈善效力,謝謝。」齊劍雲無心多說,迅速走下台。

  他每走一步,都是火上加油,因為他看得很清楚,那男人竟敢握住羽淨的手,深情款款地不知正說著什麼,那表情簡直像想一口吞了她!

  姚思博背後被拍了一下,他轉過身,看到一張怒火中燒的臉。

  「你以為你握的是誰的手?她是我的女人,你給我滾遠點!」齊劍雲一開口就不客氣,直接拉開姚思博的手,態度粗魯。

  羅羽淨看到前夫發火,不知為何感到心虛,她現在又不是他的妻子,她跟誰握手應該都不關他的事吧?

  姚思博很清楚自己今天的任務,甚至還想做得更徹底,更過癮,於是他攬住羅羽淨的肩膀,對齊劍雲挑戰道:「據我所知,羽淨已經離婚了,現在她要跟誰交往都是自由的。」

  齊劍雲頭頂都快冒煙了,這傢伙剛才握了羽淨的手,現在又搭上羽淨的肩,看來是活得不耐煩了!

  羅羽淨沒想到姚思博會這麼做,愣了一下才說:「呃……其實……你……們兩個都很好,我很高興能認識你們。」

  她這話並不偏袒誰,齊劍雲聽了卻大為火光。「有我就沒有他,我要他現在就消失!」

  齊劍雲硬拉開姚思博的手,誰知他不是省油的燈,一個使力就甩開了,冷笑道:「有本事的話,就來場男子漢的決鬥。」

  齊劍雲沒有回答,理智已然蒸發,在開口之前,他的拳頭先做了回答。

  羅羽淨雙手遮住嘴,難以相信自己所見的,這兩個衣冠楚楚的男人居然打起來了?姚思博怎會說這種話,齊劍雲又怎會如此衝動?

  有人打架,當然就有人看熱鬧,貴賓們為之騷動,不管台上在義賣什麼,全都轉過頭來欣賞。

  「攝影師!快轉過來,對準他們。」鮑卉欣立刻做出指示,雙眼閃著晶亮光芒。

  這場混戰中,齊劍雲佔不了什麼優勢,姚思博可是從小勞動長大的,就業後又常在工地奔波,練就出一身結實肌肉,以及靈敏的反應。

  「羽淨是我的老婆,也是我孩子的媽,你算哪根蔥?!」

  「你要真的對她好,她怎麼會離開你?」姚思博揮出重重一拳,這是為了羽淨打的,在他想像中,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齊劍雲無法否認這事實,卻也有話說:「我現在就是要把她追回來,你少礙手礙腳!」

  「你以為事情就這麼簡單?她現在是單身女郎,她有更多選擇的權利!」

  「再怎麼選也要選我,只有我是真心愛她的!這輩子我都不會讓她離開。」齊劍雲說這句話的時候,完全忘了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甚至就那麼巧,附近有個收音器,將他的真情告白放大了好幾倍。

  一旁的觀眾們都心動了一下,尤其是當事人羅羽淨,她還以為自己的心會跳出來。

  「真巧,我也愛她,你有意見?」姚思博的嘴角牽動,笑得淒涼。

  他早看出來,這男人對羽淨是有心的,而羽淨對這男人也是有情的,換言之,只有他是無關的第三者。

  「非常有意見!告訴你,天底下沒有人比我更愛她!」齊劍雲扯開領帶丟到一旁,發了狂似的又衝上前。

  再次聽到那個字,羅羽淨心頭狂跳,雙腳發抖,這次她不再懷疑自己的耳朵,她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那個自傲又自大的男人,正在對全世界宣告他的心意。

  這種蠢事他居然做得出來,一點也不齊式風格,卻深深打動她的心,要說是震撼也不為過。

  這時鮑卉欣走到她身旁,推推好友的手臂說:「怎麼樣?看兩個男人為妳打架,感覺很棒吧?」

  「我的老天……」羅羽淨幾乎不敢看下去,他們打得太激烈了,她已不知該高興或難過。

  高興的是前夫的深情,難過的是姚經理的有情,前者她期待了十年才等到,後者她或許只有下輩子才還得起。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流轉,是這般奇妙而難得,她唯有珍惜和感謝。

  「看仔細點,人生難得有這機會呢!」鮑卉欣非常開心自己的計劃成功,卻又帶點困惑地說:「不過,學長也真入戲,我跟他說只要做做樣子就好,怎麼他打得這麼認真?」

  只有羅羽淨明白,姚經理對她一片真情,但她無法回應,只能在心中說抱歉。

  最後,姚思博贏了這場打鬥,扣子掉了幾顆,頭髮亂了一點,掩不住勝利者的得意,他走到羅羽淨面前。「羽淨,妳選誰?」

  「我……我很抱歉……謝謝你對我的照顧,可是……可是我……」

  「去吧!」姚思博早知道這答案,拍拍她的肩膀,笑容爽朗。「祝妳幸福。」

  「我……我也祝你快樂。」她能給他的只有祝福,最深的祝福。

  姚思博瀟灑離去後,羅羽淨才轉過身,奔向齊劍雲身邊,扶起他的手臂問:「劍雲,你沒事吧?你哪裡受傷了?」

  望著那為她而流血的傷口,她眼角一陣酸澀,倘若是十年前的她,想也不敢想他會為愛這般瘋狂,誰知她離開後反而才是故事的開始,他們終於愛了。

  在她心中糾纏多年的哀與愁,如今完全融解,化為濃濃的感動。

  「我的自尊受傷了,我打不過那傢伙……」齊劍雲一手貼在胸口,做出心痛的模樣。「不過我知道妳會幫我療傷,所以一點問題都沒有。」

  他的話讓她含羞帶怯,又想哭又想笑。「你剛才說你愛我,電視上可能都播出來了……」

  「喔!原來妳要的就是這個?」他恍然大悟,並慷慨地說:「早說嘛~~我一定配合到底。」

  「啊?」她還不懂他的意思,已被他擁入懷中、深深吻住。

  不管四周還有多少人,他們只感覺得到彼此,彷彿回到他們第一個吻,年少激狂再現,熱情如火蔓延,但感覺更完整、更深刻,那是歲月淬練出來的真情。

  同一時間,齊克軒坐在客廳沙發上,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螢幕,坐在他旁邊的爺爺和奶奶,也都目瞪口呆,無法轉移視線。

  「小軒,那好像真的是你爸爸耶?」葉亭伶拍拍孫子的肩膀,自己都不敢相信。

  「哇……第一次看劍雲這麼衝動,從來不知道他也會打架。」齊展辰也驚訝得合不上嘴,這場實況轉播可真精彩,全國人心都隨之劇烈起伏。

  「原來爸爸一點都不冷靜,他還跟我說,生氣的時候要從一默念到十,他根本都沒念嘛!」

  「嗯,絕對沒念。」葉亭伶和齊展辰都支持孫子的說法。

  「不過……爸爸真的很酷,我越來越崇拜他了!」齊克軒望著螢幕中,爸爸抱著媽媽親吻的畫面,他知道他的願望即將成真。

  

  當晚,擎宇飯店總統套房內,羅羽淨親自為她的男人療傷。

  「哪裡痛?我親一下。」

  「這裡……還有這裡……」齊劍雲的上身已經赤裸,牽著她的小手到處游移,渴求她的吻讓他止痛,但是吻著吻著,另一種難過的感覺湧上來,他就快壓抑不住了。

  她輕吻過他的每個傷口,心疼萬分,百般憐惜。「一定很痛吧?」

  「還有,我的嘴角也破皮了……」

  「好可憐喔~~」她毫無遲疑吻上他的唇,隨即發現他受傷情況並不嚴重,因為他還有力氣把她壓到身下,著了魔似的對她不斷熱吻。

  情慾如火燎原,上次他們就是在這張大床上翻滾,隔了那麼久的時間,兩人迫不及待要擁有彼此,這回不只是身體結合,兩顆心也連在一起了。

  「對不起,我弄痛妳了嗎?」瞧見她輕皺眉頭,他慌忙停下動作。

  「沒有……」她擁緊他的肩膀,不願讓他離開。「我只是有點想哭。」

  「千萬別哭!」他怕極了她的淚水,那對他比什麼凌遲都要痛。

  「從我第一次見到你,已經超過十年了,今天晚上好像在作夢,我好像又回到十五歲,光是看著你就心跳得好快。」太多感觸一湧而上,她自己也覺莫名其妙。

  他吻過她的眼角,不許她掉下眼淚。「小傻瓜,我們還要一起過三十年、四十年,到時妳看到我,還會心跳得這麼快嗎?」

  「那可就不一定了。」她眨眨眼,眨去淚滴,化為笑容。

  「我會努力讓妳為我著迷的,放心吧!」他提出條件交換。「不過先答應我,妳以後別跟其他男人那麼親熱,我受不了,我心跳到快爆炸。」

  她吐了吐舌,坦承道:「其實我是故意要氣你的,對不起。」

  「啊?」他有沒有聽錯?這小野貓是故意要讓他氣到吐血,還故意要他被打得滿頭包?

  她像個小女孩般,倔強道:「誰叫你以前冷落我、欺負我,就算你回心轉意了,我還是很不甘願呀!」

  「妳要氣我氣多久?等我們結婚了,妳可以虐待我、荼毒我,一輩子我都甘願呀!」

  她考慮了一下,帶點無奈的語氣說:「我現在還有工作、還有學業,不是說結婚就能結婚的。」

  他盯著她好幾秒鐘,像是看出了一點端倪。「妳不嫁給我一天,就是多折磨我一天,我覺得妳好像樂在其中。」

  「那又怎樣?你不要管我好了。」她轉過身,不讓他繼續碰她。

  他怎能按捺?當然纏上去妥協。「好好好,我愛妳,甘願被折磨,請妳繼續折磨我吧!」

  他不知道,在他說出這句話以後,等在未來日子的,當真是一連串的折磨呢!

  

  三年後,羅羽淨如願取得大學文憑,當年因懷孕結婚而錯過的一切,都在她努力追求中得到了──畢業證書、大學同學,甚至還有張成績優秀的獎狀。

  就在畢業這天,她的前夫和兒子都出席了,除了恭賀她順利畢業,更因晚上即將舉辦結婚典禮,齊劍雲唯恐她還有借口逃避,帶兒子親自來「押解」她到喜宴。

  「媽,恭喜妳畢業!」齊克軒獻上花束,現在他的表情豐富許多,懂得表達感受,交了許多好朋友,還是學校的排球校隊,用不著天天補習了。

  「謝謝小軒軒!」羅羽淨高興得抱住兒子。

  「媽,我已經滿十歲了,不要再叫我小軒軒吧?」齊克軒吐了吐舌,自己都覺得有點惡。

  羅羽淨才不管,向兒子撒嬌:「不管,你永遠是媽媽心目中的小軒軒!」

  「那我呢?」齊劍雲指著自己問。

  她故意捉弄他,考慮一下才說:「你永遠是我心目中的……前夫!」

  「今天晚上以後就不是了!」他立刻宣示自己的地位。

  她故作不解。「我真不懂,不過是一張結婚證書,你何必那麼在意?」

  「第一次結婚的時候,可是妳堅持的耶!」風水輪流轉,當初她要套牢他,而今他想抓住她,這是什麼跟什麼啊?

  她聳聳肩,不以為意。「那時我年紀太小不懂事,現在我長大了,沒什麼興趣結第二次婚。」

  「羅羽淨,妳現在以玩弄我為樂是不是?」

  明明兩人都住在同一屋簷底下,從兩個房間變成一個房間,一起睡一起醒,這女人卻老說同居就好,結婚沒什麼意思,叫他怎麼放得下心?

  尤其她上班以後,認識許多客戶,也有對她大獻慇勤的人,更讓他成天提心吊膽,幸好那個姚經理去年結婚了,否則萬一發生辦公室戀情還得了?

  「誰教你要愛我呢?早點認命吧!」她對他俏皮一笑,讓他又是著迷又是無奈。

  儘管她已搬回齊家,甚至跟前夫生了女兒,她就是不肯答應求婚,在她完成學業大事以前,婚姻只是可有可無的小事。

  她還繼續在「山海工程建設公司」上班,從助理變成組長,負責採購和出納。

  三年前,那場登上電視新聞的晚會之後,鮑卉欣當真幫學長介紹了對象,也順利成為姚思博的女友,兩人在去年已完成終身大事,正期待小寶寶的誕生呢!

  一切如此美好,就差羅羽淨跟前夫的婚禮了,親朋好友們早就備妥紅包,等著吃喜酒呢。

  齊克軒笑咪咪看著父母鬥嘴,在他心目中,已習慣爸媽就該是恩恩愛愛的,這跟他七歲以前的認知相差極大,但他非常喜歡這樣的轉變。

  「羽淨,我們來嘍!」齊展辰和葉亭伶同時出現,他們推著一輛嬰兒車,裡面躺著一個粉嫩嫩的小女娃。

  「爸、媽,多謝你們幫忙帶小慈。」羅羽淨向公婆致謝,蹲下身,抽出一朵花送給女兒。「小慈,歡迎妳來媽媽的畢業典禮,妳長大以後也會有今天喔!」

  才滿一歲的小慈似懂非懂,只是呵呵對著母親笑,這時齊劍雲也對女兒說:「沒錯,不只有畢業典禮,還有結婚典禮,妳都要參加喔。」

  「哼~~」羅羽淨瞄他一眼,頗不以為然。

  「這回妳跑不掉了,這麼多人盯著妳,不怕妳臨陣脫逃。」齊劍雲胸有成竹,今晚非要洞房花燭夜,否則他真要綁著她成親了。

  看這對小冤家鬥嘴,葉亭伶和齊展辰都笑了,雖說好事多磨,卻也磨得很起勁,不是嗎?

  

  當晚,擎宇飯店。

  董事長要再婚了,而且是跟之前離婚的夫人,多麼戲劇化的結局,員工們抱著自家人辦喜事的心情,特別用心也特別雀躍。

  晚上六點,來賓們陸續到達,新郎也牽著新娘出現,兩人是第二次結婚了,對象竟還是上次那個,可以說有點不長進,也可以說是舊愛最美、回頭不晚。

  幾位長輩上台致詞,多是拿再婚的事打趣,但也給予最大祝福。「就算第三次結婚也沒關係,只要還是他們兩個結婚,我就會包紅包的。」

  齊劍雲和羅羽淨坐在台下,忍住笑意聽人數落,這都是他們自找的啦!

  「接下來,新郎要唱一首歌,獻給新娘。」司儀邊說邊微笑,自己都覺得溫馨。「還有,今天的花童將會以小提琴伴奏,他是今晚這對新人的寶貝兒子喔!」

  對此安排,來賓們都感到相當有趣,新郎要唱什麼歌呢?就連羅羽淨也不知道,他保密得很。

  眾人注視下,齊克軒帶著小提琴上台,鞠個躬,擺好姿勢,就等父親開唱。

  羅羽淨對兒子比了個勝利手勢,她相信他會演奏得很棒,但她對齊劍雲就沒啥信心,這男人真能公開唱歌嗎?

  齊劍雲從容上台,拿起麥克風,先說了幾句話:「我第一次聽到這首歌的時候,覺得歌詞很愚蠢,後來我聽了很多次,終於明白愚蠢的是我。」

  大家更好奇,想知道到底是哪首歌,讓擎宇集團的董事長覺得自己很蠢?齊劍雲對兒子使個眼色,於是小提琴的琴音傳開來,於是一個真誠的聲音唱道──

  「朦朧之間,彷彿我又看見妳的臉……

  依然帶著淡淡憂愁的雙眼,忽隱忽現……

  就當全是一場夢,不必掩飾我的錯……

  輸了妳,贏了世界又如何?

  妳曾渴望的夢,我想我永遠不會懂……

  我失去了妳,贏了一切卻依然如此冷清……

  誰又能讓我傾心,除了妳……」

  離婚三年多了,他一點都不喜歡單身的身份,失去妻子才知道,失去的不只是他最想抱的女人,更是他最想愛的對象。

  偷偷哼著這首歌也三年多了,他從來沒唱給她聽過,而今要公開獻唱,高傲的他卻沒有遲疑,只要能贏得她的芳心,唱歌算什麼?即使玩火吞劍雜耍也應該。

  一開始,羅羽淨只覺得丈夫的歌喉還不錯,比想像中好得多,兒子的伴奏也非常出色,聽著聽著,眼淚忽然來報到,沒有任何警告,就撲簌簌的滑落下來。

  十三年了,她從十五歲的天真少女,變成二十八歲的成熟女性,跟眼前這男人生了兩個孩子,但她還是因為他而心跳急速、情感豐沛,甚至潸然淚下。

  這輩子是注定了要愛他吧?若是如此,那麼她不掙扎也不反抗,全然接受命運安排。

  在場女性,不分老少、已婚未婚、單身有伴,全都感動得熱淚盈眶,這輩子若有個男人對自己這樣深情高唱,那絕對是沒啥遺憾,萬分值得了。

  鮑卉欣尤其想哭,看到好友的眷屬終於成為有情人,這段路走來總算不冤枉。

  她推推丈夫的手臂。「人家的老公獻唱情歌呢,你也多學著點吧!」

  除了她的丈夫,在場不少男士也被要求,以後浪漫多一點,夫妻情感就會更上一層樓。

  齊劍雲一唱完歌,獲得如雷掌聲,但他眼中只看得到一個人,張開雙臂走向妻子,微笑看著她的淚眼。

  「這是喜極而泣的眼淚,對嗎?」他只准她因快樂而哭,再也不准因悲傷而哭。

  「還不都是你害的!」羅羽淨投入他懷中,獻上紅唇,獻上一切。

  這時,有隻鳥兒在他心中歡唱──贏了愛,就贏了全世界……

  【全書完】

  編註:敬請期待【七年之癢】系列之二《我們分手吧!》。

  後記

  拋棄式戀人 凱琍

  「我已經習慣一個人的生活了,你呢,過得好嗎?」

  十二月,在選購耶誕卡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張這樣的卡片。

  封面是一個女子在家中打掃,旁邊有隻貓,還有隻鳥。這台詞顯然是分手之後,她已習慣一個人過日子,而想問候前男友的近況如何。

  對這卡片我居然一見鍾情,二話不說就買下來,雖然現在我還用不到(有男友,第八任),但總覺得以後用得上,這就是所謂分手的預感?

  或許買了這張卡片不太吉利,會帶來分手的陰影,但灰色悲觀的我,總有讓戀情短命的本事,才一開始就想到結束,完全沒有長久的期待。

  因為好像一直都是這樣的,相識、相戀、褪色、淡出、蒸發,不管經過多大的風雨,說沒了就是沒了,甚至讓人懷疑是否真正發生過?

  可能是我早知會結束,才願意讓感情發生,這番忐忑不安、起伏不定,終會平靜下來的,我如此安慰自己,每次也都能熬過來的,我會變得沒感覺,然後就沒傷悲,這自我催眠是否有點可笑?

  就讓它是首催眠的安魂曲,心,睡吧,夢總會醒。

  

  週末夜,和姊妹們聚會,聊著漫畫、音樂、鞋子、化妝品,當然也談到男人。

  我說起你,彷彿我不在乎你,其實我一整天都在想你,每通電話都以為會是你,可惜他們都是別人。沒有人看出我的心思,一種灼熱感在流竄,想見你,想抱你,然後離開你。

  倘若天天見面,就沒有時間想念,我不要那樣,我喜歡樂極生悲,愛極情滅。

  

  逛街逛了大半天,果然還是沒有人call我,手機只能告訴我時間,不能給我其他。

  百貨公司裡,週年慶讓每個人都瘋了,只見客人凶狠的目光、伶俐的身手,以及店員飢渴的催促、深情的呼喚,室內嚴重氧氣不足,好讓人做出不理智的決定,反正可歸罪於頭暈的緣故。

  我是有點頭暈眼花外加腳酸,因此只刷了一次卡就離開,找個咖啡廳落腳休息寫字,喝點熱的東西,吃點難吃的餐點,反正我也沒啥期待。

  我還是不要愛了,我想,為了保護自己那刺一下就會哀號慘叫的心。

  我是膽小鬼,我承認,有感覺太危險,沒感覺才安全,所以開始一個人的旅程。

  「愛一個人就是這樣」,電視劇裡女主角的一句台詞,使我惶恐羞慚,愛一個人到底是怎樣,我完全不明瞭。

  一旦有心痛的感覺,我就會跑掉,連最輕微的一點點痛都受不了,沒本事也沒意願去承擔,我脆弱得像玻璃,而且是糖漿做成的假玻璃,輕輕一敲我就碎了、就崩潰了。

  過去我是受過什麼打擊、什麼傷害,才讓我變成現在這個樣?我卻完全想不起來。

  說不定這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我連那些傷痛回憶都活埋了,藏得太好以至於自己都找不到。

  想不起當初的難過,自以為沒事人一樣的活著,等誰刺到了一點我的心,我就像彈簧一般跳走,然後迷惑的在想,為啥我這麼無用懦弱?

  

  整理電腦檔案的時候,偶然打開一封信,是以前情人寫給我的情書,文情並茂,頗有感觸。

  可糟糕的是,我想不起這是第幾號情人寫的?媽呀~~我的記憶力怎麼會這樣差?雖然交過八個男朋友,還有一些來來去去的曖味對象,但也不至於連誰寫的都想不起來吧?

  我果然是老了,該認命了,有些東西就隨時光遠去,握不住的終究握不住。

  幸好電腦總是有紀錄,點開內容一看,有作者的縮寫暱稱,讓我從千頭萬緒的往事中,搜尋出那一道幾乎被淹沒的光芒,啊~~原來是他,我終於有印象了。

  那該死的傢伙,自己提分手的還感慨個屁啊?當初我抱住他的腿,哭著求他不要走,他以憐憫又冷淡的眼光看著我說:「人生就是這樣的。」

  老娘的心都被傷透了,分手一個月後才來提復合,說這世界上沒有人會比我對他更好,他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才看清楚這事實。

  真抱歉,那時我已經不是全世界對他最好的人了,改行做個全世界對我自己最好的人。

  他不知道,他是我唯一認真考慮過結婚的對象,他不知道,分手後我為他哭了整整一個月,他不知道,我回到我們在墾丁曾住過的旅館,躺在那張雙人床上,被寂寞和傷悲緊緊擁抱,就快沒有氧氣,就快不能呼吸,但是他沒有來救我,於是我解放了自己,從那情愛的牢獄。

  而今想起來都會淚流。

  是否從那次分手以後,我失去愛人的勇氣和被愛的自信,我都想不起來了,或許能夠忘記也是件好事,或許這是我的自我保護,忘了傷痛,以為自己還能愛,雖然我也搞不清楚了。

  

  某天,打開「我和某男之記憶」的鐵盒子,在一堆相片、票根、紀念品之間,發現一顆情人糖,而且融化了!

  黏黏的,透明的,糖漿融化了,沾在這張紙和那張紙中間,我該有什麼感覺呢?

  恍神了幾秒鐘,我決定把糖果丟掉,也把當初和他一起去吃喜酒、偷偷在內心許下的願望丟掉。

  

  關於談戀愛這件事,坦白說我已經熟透了,它的過程不過就是相遇、熱戀、厭倦、分離。

  如果把那個最特別的他,也放進這老套模式,感覺好可惜、好浪費,當然,我也不是沒想過,說不定他是我的真命天子,說不定跟他戀愛才會成功,但是人性有那麼容易改變嗎?至少我對自己就超沒信心。

  如果可能,真想把他備份起來存檔,畢竟他是我最捨不得用掉的男人呀!

  

  那串常常打的電話號碼,有一天突然想不起來。

  奇怪,明明昨天還打過,明明剛才還記在腦裡,怎麼會下一秒鐘就突然消失了?

  我只是眨眨眼睛,搖了搖頭,卻無法從腦袋晃出些什麼東西,好像一個裡面沒有銅板的撲滿,空掉了。

  那怎麼辦呢?查一下筆記本?不要,算了,不打了。

  今天晚上,我不打電話給你了,除非那串號碼自動跑回來,除非對你的感覺回到初見第一天。

  

  眼戴拋棄式隱形眼鏡,身穿拋棄式紙衣,手拿拋棄式紙杯,接受你倒給我的香檳或毒藥,我無所謂。

  因為身為拋棄式戀人的我,愛過即丟。

  

  昨晚,前男友(第八任)請我吃飯。

  他為何請我吃飯?因為他回南部時,我幫他照顧貓。

  我為何幫他照顧貓?因為那是我撿到的流浪貓,上網貼認養訊息,最後送給了他。

  我為何送貓給他?因為我不知道我會跟他交往啊~~我是一片單純好意,並沒有邊送養邊泡男人啊~~

  當時,我朋友得知我跟認養人成了男女朋友,直呼這是「貓的報恩」,而今看來,應該是「貓的捉弄」才對。(日本動畫電影「貓的報恩」中,女主角因為救了一隻貓,被帶去貓的國度,要讓她做貓王子妃,當然這是一個不可能的要求,也沒有實現。)

  總之,我跟前男友分手了兩次,實在不想再有第三次,既然做朋友比情人適合,就別再胡搞瞎搞了。

  昨晚一見面,我看他穿米色外套,還沒啥感覺,往下一看,他也穿灰色牛仔褲,我心想有這麼巧嗎?居然都跟我一樣,當場有點小不悅。

  到了餐廳,兩人都脫下外套,發現他也穿黑色毛衣,完完全全跟我一樣!這是什麼巧合、什麼孽緣?嗚嗚,人家不要啦!差點想倒在地上踢腿打滾,大喊拜託饒了我吧!

  其他客人一定把我們當情侶,孤男寡女吃港式飲茶,還穿著同樣顏色的衣服,打死也沒人相信我們是普通朋友吧?

  不知這場「貓的捉弄」何時才能休止?如果我又跟他分手第三次,就改稱「貓的報復」算了……

  

  今天在書店看到一個櫃子,專賣結婚用品,有禮金簿、簽名本、結婚證書之類的。

  在最下面卻有一項另類的商品──離、婚、協、議、書!

  我拿起來看了幾眼,分為橫式和直式兩種,心中一陣酸,又趕快放下。

  唉,這是什麼世界,連離婚協議書都有在賣,萬一哪天給它大特價,貪小便宜的歐巴桑我是否要買呢?因為說不定哪天派得上用場呀~~

  不過,還是先找個男人來結婚,才有機會離婚吧!

  (我的腦袋到底裝了些什麼東西?不要問我,我自己也搞不懂……)

  

  星期六下午,家裡沒人在,我一個人聽廣播、打電腦。

  陽光不錯,天氣很好,我沒有想去哪裡,沒有開心或不開心,只是安安靜靜的。

  走出家門,微風吹起的午後,我坐在麵攤上吃麵,看著路上的人車,好像一幅幅畫面經過。

  突然之間,我覺得,我好喜歡我的生活。

  也許是因為我吃飽了,因為我靜靜看著別人,因為我的雙腿涼涼的,因為許多不知道為什麼的因為,總之,我真的好喜歡我的生活。

  

  諸事不順,心情尤其不順的時候,自己下廚煮一碗乾面、一碗青菜味噌湯。

  吃完後,突然覺得也沒啥不順的。

  食物就是有這種撫慰人心的效果,哈哈。

  不過吃完就想睡了,所以啥事也沒做,哇哈哈哈。

  

  我記得我小時候,快樂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例如折了一枝芒草,例如走在有大樹的路上,例如看清楚了什麼叫含羞草,就會讓我非常非常快樂。

  長大以後,我的快樂複雜多了,也難得多了。

  

  我家附近的路燈總是非常暈黃,偶爾看見白色的日光燈,但大多都是橙黃燈光。

  走在這種路燈下面,總有一種照片發黃的朦朧感,彷彿眼前這畫面是二、三十年前,騎車經過時,就好像要騎進一場夢裡,真怕自己會醒不來了。

  不知為何,今夜霧濛濛的,我的心也跟著輕飄飄的。

  橘黃色的街燈下,我沒有一定要上哪兒去,我只是任由雙腳走著走著,踏進那霧,那蒙,那輕,那飄。

  

  十二月三十一日,回到家門口,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我應該上樓去洗個澡、準備自己跟自己倒數才對,但我還是騎車來到那棟豪宅前面,看見裡面有燈,那麼它今晚不寂寞了。

  默默對它說聲新年快樂,又撿起一朵雞蛋花,我才心甘情願回了家,在這一年的最後一天,似乎非得這麼做才可以。

  

  一月一日,天很冷呢!我走在路上,心情低沈,只要天氣冷我就覺得憂鬱,即使這是一年的開始。

  其實,我是一株植物。

  天氣很好,我就心情很好,天若下雨,我就跟著想哭。風吹過來,我隨之蕩漾,陽光遍地,我心也暖洋洋。

  

  雨著,靜著,想起也曾有過這樣的一個日子,和一件無法釋懷的事,卻再怎麼也記不分明了。

  問自己,有了和現實妥協的第一次後,第二、第三次是不是沒那麼痛了呢?甚或,養成習慣也不是不可能的了?

  向日葵永遠面朝著太陽,但是太陽太高了、太遠了,遙掛在天上。

  只能日日仰面期望著,明知有那絕不會縮短的距離。

  在一夜混亂的夢之後,從收音機聽得那句歌詞:「多夢的人總是活得比較無奈……」

  

  因為我正在失去你,思念的感覺遂再也追不回來,我的心不再緊附著你了,變得可以孤單地跳動。

  忘了怎樣期望過你的愛,忘了曾對月亮對自己許下過諾言要等你回頭,我只是不可自抑地失去你,失去對你的戀慕。

  我只是個平凡人,被時空的洪流沖毀了所有一度誤認為的永遠。

  然而,失去了愛情的感覺後,我這個空殼子還剩些什麼?

  無法克制自己地忘了你,你的面容在時光中模糊開來,像一張慢慢散落的拼圖,我再也組合不起昔日的戀慕。

  我失去了你,失去了對你的回憶和追逐,我正在失去你。

  我想想初見的你我,遂感傷地流下淚,已經回不到為你寫詩的那些秋日了,淚只能流一些,感傷只能持續一會兒。

  

  人好奇怪,那些莫名其妙的小細節,就會深深記在心中。

  初秋的樹葉底下,我看著你發動那台老爺機車,風可有可無地吹過。

  為什麼總記著這一幕,實在也想不起來,但卻已成為記憶裡的一幅畫,讓我好想把它做成拼圖,一片片拼成對你的想念。

  有一些東西只是在腦中掠過,很難將它化為語言,或許只是一陣迫切,一陣情緒,如風拂逝,捉摸不住。

  風箏,斷了線,飛到雲深不知處。

  沒有了束縛,也,沒有了牽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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