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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言情] 《我的嬌妻》(《我的英雄》相關)作者:典心

《我的嬌妻》(《我的英雄》相關)作者:典心

 文案:
她對他一見鍾情!身為家人的心肝寶貝,
秀美文靜的林靜芸,可是第一眼看見江震,
就被愛神的箭射中心房。
這個男人是罪惡的剋星、正義的化身,
他的眼裡總帶著冷蔑的傲氣,不但性感且危險,
她鼓起勇氣,想要創造機會,跟他多多培養感情,
不料一時失守,竟滾上床鋪,一夜之間「鬧出人命」!
兩人匆促公證結婚,成了新婚夫妻。
只是,婚姻生活卻遠不如她想像中甜蜜,他總是出門衝鋒陷陣,
對她疏於關愛,為了抗議他的漠視,
她決定使出絕招,當個「帶球跑」的逃妻,挺著大肚子跑給他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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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叮咚。

  清脆的聲音響起,便利商店的電動門滑開。

  秀美的年輕女子走進店內,視線緊盯著地上,兩根烏黑的髮辮直落腰間。

  「歡迎光臨!」店員高聲喊道。

  她抓起門邊的提籃,快步走到雜誌架前,拿下一本時尚雜誌、一本財經雜誌、一本八卦雜誌,還有一本漫畫快報。

  而後,她來到冰櫃前,拿了幾瓶冷飲,一面緩慢的朝雜物櫃前進。

  三分二十五秒後,她移動到雜物櫃前,把卸妝油、濕紙巾、防曬乳液、洗髮精、免洗襪、刮鬍刀等等雜物,全都一股腦兒的往提籃裡塞。

  眼瞳轉啊轉,終於掃見架上的長方形白色小紙盒。她眸光一亮,急急抓下來,藏進提籃最角落。

  接著,她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迎接更艱難的挑戰——

  結帳。

  懷著忐忑的心情,她把提籃擱上櫃檯。

  「請問需要塑膠袋嗎?」店員問。

  「呃,喔——好——」

  叮咚。

  電動門再度滑開,這次進來的是一群剛打完籃球、汗流浹背的高中男孩。

  大男孩們動作迅速,各拿了一瓶礦泉水,就站在她身後,排隊等著結帳,一邊嘻嘻哈哈的聊天打屁。

  店員逐一刷取條碼,貨品一樣一樣減少,她最後拿的紙盒,卻因為塞在最角落,居然被店員遺漏。

  「謝謝,一共是八百三十二元。」店員說道,把雜誌塞進塑膠袋裡。

  她拿著錢包,心中掙扎不已,歷經幾秒的天人交戰,終於鼓起勇氣,拿起提籃角落的紙盒往前推。

  「啊,抱歉。」店員這才發現,拿起紙盒補刷條碼,還有意無意的多看了她一眼,雖然表情沒變,仍讓她瞬間紅了臉。

  「這是幫我哥哥買的、這是幫我哥哥買的……」她作賊心虛,粉頰嫣紅,小腦袋垂得更低,脫口說了個謊話,全推到不存在的哥哥頭上。

  後頭有個高中生,眼睛尖得很,瞄見店員手裡的紙盒,又瞧見她窘得想挖洞鑽進去的模樣,存心開口逗問。

  「嘿,姊姊,你是不是買錯了?」他壞壞的笑著。「替你哥哥買的話,應該是買保險套吧?怎麼是買驗孕棒呢?」

  轟!

  她的臉著火了。

  在高中生的哄笑聲中,她丟下一張千元大鈔,羞窘的抓起驗孕棒,提起滿滿一塑膠袋的雜物,顧不得找回的零錢跟發票,轉身落荒而逃。

  

第一章

  哭聲。

  稚齡的小女孩,就站在百貨公司三樓的手扶梯口,張著嘴兒放聲大哭。

  「嗚嗚嗚,媽媽、媽媽……」

  她哭得好傷心,咬著胖胖的拳頭,淚汪汪的左看右看,急切的搜尋著,表情滿是驚慌與害怕。往來的人們卻置若罔聞,最多只是丟下一眼,甚至匆匆避開,沒有多加理會。

  找不到媽媽,又等不到援助,小女孩跌坐在地上,哭得更厲害了。

  「嗚哇,媽媽!媽媽……」激昂的哭聲,逐漸轉為啜泣。

  驀地,一陣軟軟的觸感,刷過她哭濕的臉兒。

  「小妹妹,你怎麼啦?」

  悅耳的聲音在身旁響起,溫柔的語調裡帶著安撫。小女孩眨著淚眼,茫然而詫異的看著前方。

  湊近在她眼前的,竟是一隻棕色的手縫熊娃娃,有著圓圓的臉,扣子眼、繡線鼻,厚軟的腳掌、圓大的耳朵,可愛得讓人想要一把抱進懷裡。

  「妳好,我是棕小熊喔!你在哭什麼呢?」那悅耳的聲音又說道,熊娃娃的手摸摸她,柔軟溫厚的安哥拉羊毛,刷過淚濕的小臉。

  「媽媽……」

  棕小熊又問,腦袋歪到一邊。

  「媽媽怎麼了?」

  「媽媽不見了。」小嘴一扁,眼淚又淌了下來。

  江震搭著手扶梯,走上百貨公司三樓時,所看到的就是這幕景況。

  容顏秀美的林靜芸,正半彎著腰,搖晃著手裡的熊布偶,輕聲細語的說話,哄著迷路的小女孩。

  在她腳邊還堆著四個中型紙袋,以及一床尚未拆封,折在可提防塵袋裡的毛毯。為了哄慰小女孩,這些大包小包的「行李」,全被她擱在地上。

  在明亮的燈光下,她細膩的肌膚白裡透紅,烏黑的眼眸純潔真摯,辮子垂肩而下,加上簡單的穿著,清純得就像個學生。

  他一眼就認出她。

  江震向來過目不忘,驚人的記憶力,總讓黑白兩道津津樂道。只是,他雖然認出她,卻默不開口,黑眸仍舊冷得像冰,神情卻絲毫未變,逕自經過她的身邊,腳下步伐未停。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瘦高的年輕人,卻鬼祟的湊到靜芸後方,悄悄探出手,往她背後的拼布背包摸去。

  她剛拿出熊娃娃,竟忘了拉上拉煉,背包就這麼敞開著。瘦高的年輕人動作輕巧,抽出背包內的皮夾,再若無其事的走開,把皮夾往口袋裡塞——

  驀地,強健的指掌探出,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如若鐵鉗。

  當場被逮著,扒手臉色灰白,額上冷汗直冒,驚駭的瞪著這個突然冒出來,親手逮住他的男人。

  「喂,你——」才剛開口,手腕的箝制就更緊,痛得他立刻呻吟出聲。

  江震伸出手,從現行犯的手上,拿回那個皮夾,然後扭著唉唉喊痛的扒手,交給在樓層間巡視的警衛。

  近在咫尺的靜芸,只忙著哄小孩,沒有察覺身後的動靜。

  走道的轉角,出現一個神情慌張的少婦。哭得淚汪汪的小女孩,一瞧見少婦,立刻咚咚咚的衝上去,撲進媽咪的懷裡。

  「謝謝你。」少婦抱著女兒,頻頻道謝。「我才轉個身,她就跑得不見人影了。」

  小女孩偎在媽媽的頸窩,頰上淚痕漸乾,雙眼卻盯著熊布偶,滿臉依依不捨。

  靜芸看在眼裡,彎唇一笑,主動開口。

  「你喜歡嗎?」

  小女孩咬著指頭,羞怯的點頭。

  「那,送給你,你要好好疼它喔!」她把軟胖的熊布偶,送進小女孩的懷裡,還伸出食指,點了點小女孩的鼻尖。

  少婦抱著小女孩,小女孩抱著熊布偶,連連道謝的離去了。

  暖沁的笑意,還染在靜芸的嘴角,她友善的揮揮手,預備繼續上樓。誰知道,她才一轉身,冷不防就跟身後的男人打了個照面。

  江震拿回皮夾,已經走回她身後。

  「你的皮夾掉了。」

  烏黑的大眼眨了眨,仰望著那張俊臉。接著,一抹嫣紅浮現,粉嫩的水蜜桃,轉眼就羞成紅蘋果。

  他把皮夾塞進她手裡,對剛才的事隻字不提,轉身就要踏上手扶梯,不論姿態或是動作,都格外俐落。

  「啊,那個——江——江先生!你是江先生吧?」她急忙開口。

  黑眸回睨,望見粉靨上的暈紅。

  「謝謝你。」她笑得靦腆,鼓起勇氣自我介紹。「你記得我嗎?我是林靜芸,林鳳婷的妹妹。」粉臉更紅,她又補充道:「上上個禮拜,你陪著厲先生到我家來,跟我爸媽提親,那天我也在場——」她一邊說著,小手東抓西撈,抓起腳邊的紙袋。

  偏偏紙袋不從人願,被她這麼一扯,紙袋陡然迸裂,就聽到嘶啦一聲——

  手縫的可愛熊布偶、碎花棉布縫成的杯墊、綴著蕾絲花邊的面紙套、穿了一圈緞帶的門把套,瞬間掉得到處都是。幾十個動物造型的手機吊飾,更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似的,叮叮咚咚的蹦出來,一個比一個滾得更遠。

  靜芸窘極了,粉臉羞得發燙。她蹲下來,手忙腳亂的撿拾,把東西塞進另一個紙袋。

  像是存心要跟她作對似的,刺耳的撕裂聲再度響起——

  另一個紙袋也裂了!

  滿地的手機吊飾,撿了又掉,掉了又撿,像是永遠撿不完,她就算低著頭,也能察覺四周人來人往,不少人正在偷笑,瞧著她狼狽的模樣。

  就在她窘得考慮當場挖個洞,就地把自個兒埋起來時,一雙大手伸來,半強迫的接過紙袋。

  靜芸詫異的抬頭,看見江震彎腰,替她撿拾滿地雜物。

  「呃,江、江先生,我自己來就好了……」她受寵若驚,沒想到他沒有轉身走開,反倒出手幫忙。

  「不要浪費時間了。」

  雖然他語氣平淡,但藏在話裡的諷刺,仍讓她尷尬不已。

  噢,老天,他肯定會覺得她笨手笨腳,竟連撿個東西都不會——

  有力的指掌探抓,動作極有效率,沒一會兒就收拾妥當。江震把滾得最遠的小免吊飾,也扔進剩下兩個完好的紙袋裡頭,才站直挺拔的身軀。

  「那也是妳的?」黑眸一瞄,看著地上的手提防塵袋。

  「嗯。」

  百貨公司的一樓,正在舉辦寢具展售會,她精挑細選,買了一床軟綿綿的、粉紅色的上好毛毯,準備送給大姊,當作新婚禮物。

  江震提起防塵袋,筆直的看進她眼裡,不論表情或是眼神,都像是個徹底的警察,冷靜而不摻半點情緒。

  「你要去哪裡?」

  「呃,八樓——」她乖乖回答。

  他面無表情,下巴一抬,示意她先走。

  靜芸誠惶誠恐的猛點頭,像是領到聖旨般,不敢有半點怠慢,匆忙上前幾步,踏上了手扶梯。

  江震就在她身後,亦步亦趨,替她拿著那些大包小包。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一公尺,她全身每個細胞,都清楚的感覺得到他那強烈的存在感,卻沒有聽見他發出半點聲音。

  即使身處在百貨公司中,他的動作與姿態,仍像是漫步在森林裡的野獸,從容卻又自制。

  兩人一前一後,沒有任何交談,走到八樓轉角,一個拼布製品專櫃前,靜芸才敢回頭,掀起彎翹的睫羽,純摯的黑眸,望進那雙冷若冰霜的眼。

  「江先生,我到了。謝謝你——」

  話還沒說完,江震已經放下紙袋與防塵袋,對她的道謝不理不睬,逕自轉身,走往手扶梯的方向。

  烏黑的大眼盯著他的背影,目送他離開,甚至捨不得眨眼。

  專櫃裡頭,染著俏麗紅髮的店長,停下電動縫紉機,滿臉好奇的靠過來,也順著靜芸的視線看去。

  「那個人是誰?」雅婷問道,伸長了脖子直瞧。「是妳男朋友啊?」唔,那個男人雖然酷了些,卻酷得頗性感呢!

  「不是。」她急忙否認,猛搖小腦袋,長長的辮子也跟著晃動。

  「不是?」雅婷雙眼一亮。「那可不可以介紹給我?」

  秀美的小臉,浮現些許為難,以及不自在的神情。

  「呃——對不起,我跟他不熟……」靜芸轉開視線,把紙袋抱進專櫃,將作品一樣樣取出來,擺放在桌面上。

  紙袋的底部,躺著那個小免吊飾,她伸手拿了出來,腦海裡又浮現,江震撿回這隻小兔時的舉止,粉臉倏地浮現嬌紅。

  她咬著唇,沒把小兔吊飾放上桌,反倒手兒一縮,把小兔收進口袋裡,像是珍寶似的收妥。

  雅婷也湊到桌邊,拿起一隻藍染布製成的熊布偶,翻來覆去的欣賞,沒有注意到,靜芸偷偷「回收」了那隻小兔吊飾。

  這個專櫃裡販售的,是許多特約創作者所寄賣的作品,縫製的各類布製品,大到床單被套,小到手機吊飾,琳琅滿目的手工製品,擺滿了專櫃內。

  所有特約創作者中,又以靜芸的作品最受客人青睞,只要一擺上櫃,沒幾天就會銷售一空。

  「哇,這隻小熊做得真好!花了你不少時間跟功夫吧?」雅婷抓著熊布偶,不論看過多少次,靜芸細膩的手工,還是能讓她讚歎不已。

  「我只是盡力,不想讓劉小姐失望。」受到好友的盛讚,靜芸粉臉微紅,有些害羞。

  「放心放心,你做得這麼好,她絕對會滿意的!」雅婷滿臉是笑,拍著胸口保證。

  劉小姐是老客戶,外婆是勤儉的客家人,幾年前過世,留下一件老舊的藍染衣裳。她拿到櫃上來,想把藍染衣裳改製成能熊偶。靜芸接下這個工作,花了不少心血,製作出來的熊布偶,果然精緻柔軟,出色極了。

  雅婷在玻璃台上,辟出最顯眼的位置,把熊布偶擺妥,而後走到倉庫後,簽了一張支票出來。

  「這是上個月的金額,你看看對不對。」她把支票塞進靜芸的手裡,還倒了兩杯花茶,走回桌邊坐下。「我是想啊,既然你的作品賣得這麼好,這個月就再多做些嘛!」

  靜芸淺笑搖頭。

  「下個月吧,這個月我家裡很忙,下次能交給你的,最多只有往常的一半。」

  「喔?」雅婷有些失望。「家裡有事嗎?」

  「喜事。」秀顏上笑意更深。「我大姊再過三個禮拜就要結婚了。」

  「哇!恭喜恭喜,記得拿帖子給我喔,我要去喝喜酒!」

  「好。」

  兩人聊了一會兒,直到一壺花茶喝得見底了,又剛好有客人上門,雅婷忙著起身招呼,靜芸才帶著幾大迭布料,換妥新紙袋,扛著大包小包,以及那床毛毯離開。

  走出百貨公司時,天色已經變暗,夜晚降臨這個城市,四周霓虹燈閃爍,路上擠滿人車。

  夜風迎面襲來,已經帶著冬季的寒意,她縮了縮肩膀,拉緊羊絨外套的領口,跟著街上的人潮,走到公車站牌前,等著要坐公車回家。

  幾班公車來了又走,她等的那班車,卻遲遲不見蹤影。半個小時過後,公車站牌前,原本擁擠的人群,已經陸續離開,僅剩下小貓兩、三隻。

  一班公車停了又開,載走剩餘的乘客,只剩靜芸孤孤單單,獨自站在寒風中。風愈來愈冷,連羊絨外套也無法保暖,她縮著肩膀,凍得瑟瑟發抖。

  「小姐,你等車啊?」一股難聞的酒臭,從後方欺近。

  靜芸連忙回頭,只見一個喝得醉醺醺、滿臉通紅的男人,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背後,對著她笑得不懷好意。他站得好近,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她。

  她嚇得連忙後退,盡快拉開兩人距離。

  「我陪妳等。」男人打了個酒嗝,故意靠過來。

  「不用了。」她火速拒絕,小臉雪白,也不知是凍壞了,還是嚇壞了。眼看對方愈靠愈近,她提著紙袋與毛毯,也不敢等公車了,急著就想離開。

  只是,那男人雖然醉得厲害,動作卻也不慢,一發覺她想離開,立刻擋住她的去路。

  「沒關係,別客氣,反正我沒事啊!」他靠得更近,醉紅的小眼睛,上下打量著她。「你還是學生嗎?」

  倏地,一部福特轎車從對面車道,以極快的速度回轉,停在公車站外。後方的車輛緊急煞車,尖銳的煞車聲,以及駕駛們的怒罵,瞬間響徹雲霄。

  車門打開,江震靠回駕駛座。

  「上車。」

  噢,謝天謝地!

  她抓起隨身物品,用百米衝刺的速度,閃過那個醉漢,鑽進車子裡。後方的喇叭聲愈來愈響亮刺耳,她一坐進車子,就迅速關上車門。

  前座太擠,她只能把毛毯擱到後座,之後就以最淑女的姿勢,坐在位子上不敢動。

  「安全帶。」江震開口,濃眉微擰。

  聽見他的提醒,她醒悟過來,小手在座位旁摸索,好不容易摸到安全帶,又折騰了半晌,才把安全帶繫好。

  黑眸半瞇,睨了她一眼,眉頭擰得更緊。

  因為看不下她狼狽的模樣,他才會出手,幫她提著那堆東西到八樓,這才走回五樓,去訂做出席好友婚禮時,預備要穿的新西裝。

  誰曉得,他訂好西裝,下樓開車準備回家,卻又看見她竟瑟縮在公車站角落,像是落入狼口的小羊,彷彿就要哭出來了——

  車子匯入車流,陰暗的車廂中,江震從儀表板上的煙盒裡,摸出一根煙,再拿出打火機。

  火光一閃,他點燃嘴裡叼的煙,另一手搭在方向盤上,慢條斯理的吞雲吐霧。香煙的尾端,不時亮出紅光,照亮他那雙幽暗的黑眸。

  她小心翼翼的開口,聲音細若蚊鳴。

  「江先生,謝謝你——」不到幾個小時,他就替她解圍兩次呢!

  「你要是出事,會延誤婚禮進度。」他面無表情,黑眸注視著前方。「我送你回去,確保你能安全到家。」

  她慚愧的低下頭,慶幸車子裡夠黑,才能遮掩她的臉紅。她清了清喉嚨,努力想幫忙,至少告訴他,她家的地址在哪裡。

  「那個,呃,江先生,我家是在——」

  「我知道。」

  車內陷入沈默,幫不上任何忙的靜芸,只得閉上嘴巴,乖乖的不再說話。她學著身旁的男人,保持緘默,眼角卻不斷偷瞧,看著那紅色的火光,反覆明滅,一再照亮那雙眼。

  初冬的夜晚,不知為什麼,變得不再那麼寒冷。

  她坐在他身邊,忘了時間的流逝,彷彿看著他很久很久,又彷彿只有短短幾眨眼的時間……

  「到了。」

  江震突然開口。

  「啊?」她茫然的應了一聲,貪看在火光下的鮮明輪廓。

  「妳家到了。」他轉過頭來,直視著她。

  靜芸像是被逮著的偷兒,嚇得只差沒跳起來。

  「啊!噢,好——好——」她解開安全帶,用最快的動作開門下車。

  直到車門關上,她才想到,這麼「落荒而逃」,實在是太不禮貌了。她匆忙轉身,從背包裡頭翻出隨身攜帶多年,一個綁著辮子、穿著紅底碎花裙子的布娃娃。

  「謝謝你送我回來。」她緊張的一笑,把布娃娃從車窗遞進去。「這是我自己做的,送給你。」

  江震看著她,黝黑的大手仍舊擱在方向盤上,沒有伸手來接。

  「這東西對我來說沒有用處。」

  他淡漠的說道,誠實得很殘酷。

  她還不死心,繼續遊說。「你可以擺在車裡、屋裡,或是、或是——」

  「不用了。」

  江震不為所動,將布娃娃推出車外,拒絕她的謝禮。接著,他一踩油門,駕著座車離去。

  在她的注視下,尾燈逐漸遠去,終於消失在黑夜之中。

  

  初冬的天際,難得晴空萬里。

  今天是大姊鳳婷出嫁的大好日子,連老天爺都賞臉,給了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氣溫也格外宜人。

  傳統的嫁娶儀式,要忙的事情可不少,林家不但親戚眾多,且一個比一個熱情,為了鳳婷出嫁,他們一早就聚集在林家,搶著幫忙諸項大小事。

  身兼新娘的妹妹以及伴娘的雙重身份,靜芸從一睜開眼,就像顆陀螺般忙得團團轉。

  她陪著大姊去化妝、換妥禮服,再回家裡,等待吉時到來,厲大功上門迎娶。接著,新郎新娘拜別父母,再浩浩蕩蕩的坐上禮車,前往宴客的飯店。

  直到新娘進了休息室,靜芸好不容易才覷了個空,悄悄的離開。她在飯店裡頭,東繞繞西找找,直到穿著高跟鞋的小腿,已經開始抽痛發疼,她才尋見那高大的身影。

  江震站在中庭,獨自抽著煙,食指一彈,煙灰就彈得老遠。

  陽光之下,他的髮色近似深褐,薄唇冷酷而又性感。那套鐵灰色的西裝,穿在他強健的身軀上,顯得格外筆挺。

  靜芸注視著他,彎翹的長睫眨了眨,剪出迷戀的眼波。

  她對他一見鍾情。

  一個多月前,當江震陪著厲大功,到林家提親時,她就已對他一見傾心!

  不同於人緣佳、脾氣好的厲大功,身為飛鷹特勤小組的副隊長,江震的週身,總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那雙黑眸裡,藏著冷蔑的傲氣。

  她像是第一次看見狼的貓兒,頭一次發現,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優雅生物。對於江震,她的好奇多於膽怯,著迷多於畏懼。

  只要一有機會,她的視線就會追上他,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不論是提親那天,或是迎娶的今日,他跟四周的熱鬧氣氛始終格格不入,只是克盡好友與伴郎的責任,精確的處理一切事宜。

  該由他處理的事,他井然有序,絕不出錯;不該由他處理的事,他則是連看都不看一眼,更別提是插手——

  黝黑長指間的香煙,飄出縷縷白煙。他一彈煙灰,轉過頭來,黑眸深斂無波,筆直的望向她,像是早就知道她站在那兒。

  「江先生。」她對他點點頭,試圖從容的打招呼,聲音卻不爭氣的有些抖,心兒更是怦怦亂跳。

  江震的視線,緩慢的逐吋挪移,掃過伴娘禮服下的玲瓏身段,在她胸前的薄紗上,多逗留了幾秒。

  「你的毯子在我那裡。」他突然開口,把煙蒂按熄在盆栽裡,又點燃另一根。

  「啊,對不起,我下車時太匆忙,一時忘了。」

  果然!她原本就猜想,那床毛毯該是遺忘在江震的車上,卻苦於沒機會求證,更找不到機會取回,只好換了個禮物,另外做了一對手工布偶送給大姊。

  「請問,毯子還在你車上嗎?我可以跟你去停車場拿,先放在新娘休息室裡,等到婚宴結束後,我再——」

  江震打斷她。

  「毯子不在車上。」

  她眨了眨眼。「那麼,毯子在哪裡?」

  「我家。」

  她雖然羞怯,卻因為對江震的傾慕,有了前所未有的勇氣。她深吸一口氣,小手在白緞裙子下,緊捏成拳頭,決定不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請問,你什麼時候有空?」她鼓起勇氣,直視那雙黑眸,粉臉嬌紅。「如果你方便的話,我想去把毯子拿回來。」

  氤霧後的黑眸,微微的一瞇,注視她好一會兒,薄唇卻始終緊閉。

  靜芸緊張得無法呼吸。

  噢,她是不是太大膽了?

  噢,主動去一個男人的家裡,是不是太不知羞了?

  噢,他會不會覺得——覺得——

  無數個想法,在她腦子裡繞啊繞,勇氣逐漸消褪,她垂下臉兒,像朵枯萎的花。

  就在她沮喪萬分,幾乎想轉身逃走的前一秒,低沈的男性嗓音響起。

  「我下禮拜二休假。」

  

第二章

  靜芸在那棟屋子前徘徊,已經超過十五分鐘。

  屋子位於市郊,是棟三層高的老舊樓房,大門上的紅漆早已斑駁,外牆爬滿枯黃的長春籐,庭院裡則是長滿雜草與籐蔓。

  她低下頭,看著掌心的紙條,再次確認地址無誤。然後,她深吸一口氣,伸出嫩如春蔥的指,顫抖的按上電鈴。

  刺耳的電鈴聲響起,她嚇了一跳,連忙把手挪開。

  晶瑩的眸子,往門內望去,粉嫩的小臉有些膽怯,還有更多的期待。

  屋內靜悄悄,沒有半點動靜。

  她站在門外,耐心的等了又等。四周落葉飄飄,落下一葉又一葉,她數到第二十片落葉時,才又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去按電鈴。

  刺耳的電鈴聲,再度響了起來。

  還是沒反應。

  越過紅漆木門,隔著凌亂的庭院,往樹蔭下的樓房望去,落地窗的後頭,看不到半個人影。

  唔,難道——難道江震不在家嗎?

  她不肯死心,決定再試最後一次。

  電鈴聲三度響起,催魂似的響了又響,她牢牢按住電鈴,忍著那刺耳的鈴聲,直到食指發酸、直到耳裡轟轟作響——

  厲聲的咒罵,有如平地炸雷,陡然從屋內傳出。

  「他媽的!別再按了!」

  他在家呢!

  只是聽到江震的聲音,她就覺得臉兒發燙。她匆忙收回嫩指,緊張而期待的站在門前,乖乖等著。

  咒罵聲從屋內,一路穿越過庭院,來到門前。

  木門被粗魯的打開,重重撞在牆上,斑駁的紅漆又被震落些許。江震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猛獅,眼裡滿是紅絲,臉上兇惡的表情,像是想把按門鈴的人活活掐死。

  「媽的,誰啊?!」

  震天價響的咒罵,轟得靜芸用雙手遮住耳朵,縮著脖子,忙不迭的道歉,急著說明來意。

  「對不起,打擾你了嗎?那個——呃,我是來拿——」話才說到一半,卻因為眼前的「美景」,瞬間沒了聲息。她張口結舌,呆望著江震,晶亮的眸子瞪得又圓又大。

  哇,他沒穿衣服呢!

  嚴格說來,江震是沒穿上衣,精壯的身軀半裸,下半身只穿著一件黑色的拳擊短褲,露出結實有力的雙腿,性感的男性魅力,簡直讓任何女人都無法招架。

  只可惜,白色繃帶從他的右肩橫越寬闊的胸膛,厚厚的裹了好幾層,破壞了這幅「美景」。

  「你受傷了!」她驚呼出聲。

  「我知道。」

  江震面有慍色,步伐一轉,健碩的身軀往屋裡走去。

  靜芸抓緊拼布背包,急急追了上去。「江先生,我、我我我我——我是來拿毯子的。你記得嗎?大姊結婚那天,我們約好的,你要我週二過來拿。」她亦步亦趨,一路跟進了屋裡。

  「毯子在牆角,出去時記得把門關上。」他頭也不回的說道,走進客廳後,就直直朝臥房走去。

  失望的情緒,悄悄爬上心頭。靜芸咬著唇,心裡惋惜著,沒機會跟江震多多相處,少了一次培養感情的大好機會。

  她提起防塵袋,考慮著是不是該跟他說聲謝謝,或者道聲再見——

  砰!

  臥房內傳來的聲音,嚇了她一跳。

  「江先生!」靜芸丟下防塵袋,顧不得羞怯,匆匆的跑進臥房。

  窗外的綠蔭,遮蔽了陽光,臥室內顯得好陰暗。偌大的空間裡,只有一張大床,沒有其他傢俱,半裸的江震,就趴伏在床上,緊閉著雙眼,薄唇抿成一直線,忍受著強烈的痛楚。

  剛剛的聲響,似乎就是他跌趴在床上的聲音。

  還好他是摔倒在床上。不過,就算是摔倒在床上,肯定也很痛吧?!

  靜芸站在床畔,小心翼翼的低頭,端詳著江震的臉色。晶亮的黑眸,掃過那張俊臉,因為瞧見他灰白的臉色,眸底浮現深深的擔憂。

  床邊的地板上,散落著幾包藥袋,她悄悄撿拾起來察看,發現每一包的封口都完好如初,未曾拆封過。

  「江先生,你還好吧?」她擱下藥包,靠得更近,烏黑的髮辮垂落,不經意掃過他的肩背。

  他睜開眼睛,因為疲倦與虛弱,未經半點掩飾的眼神,比平日更銳利灼人。

  「你還有什麼事?」

  「你沒有吃藥嗎?」她輕聲問道,又看了藥包一眼,發現這些藥,都是昨天開出的。

  銳利的眸子再度閉起,江震悶聲不答,乾燥的薄唇抿得更緊,剛冒出的鬍渣,滿佈強壯的下顎。

  「我幫你倒一杯水,好不好?」她柔聲開口,試探性的問著。

  躺在床上的他,一動也不動。她忐忑的等了一會兒,幾乎要以為他已經睡著,或者昏過去了,才聽見一聲鼻音,從他嘴裡哼了出來。

  「嗯。」

  喜悅點亮了她的眼兒,她如領聖旨,邁開腿兒,咚咚咚的跑出臥室,在客廳張望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廚房。

  廚房很乾淨。

  實際上,是太過乾淨了。

  廚房裡一塵不染,流理台上只擱著一台微波爐,看不見鍋碗,也看不見開飲機,更找不到熱水壺,而瓦斯爐台更是嶄新簇亮,新得像是從來不曾使用過。

  她打開櫃子,找到一些警政署在過年過節時,送給警員們的鍋碗與杯子。她拿出一個杯子,洗淨之後,才打開冰箱,繼續搜尋飲用水。

  冰箱裡頭,只有啤酒與礦泉水,唯一稱得上是食物的,是置蛋架上的兩顆雞蛋。她拿起雞蛋,卻發現雞蛋輕得出奇,她疑惑地搖了一搖,卻赫然發現蛋裡面竟然是空的,真不知道是在冰箱裡「長眠」多久了。

  難怪江震會這麼虛弱,他受了傷,卻沒吃藥,甚至也沒吃什麼食物!

  靜芸倒了一杯礦泉水,走回臥室裡,在床邊蹲下。

  「江先生。」她小聲的叫喚,等到他睜開眼,勉強坐起身子,才將水送到他面前。

  他接過水,仰頭一飲而盡。

  「你有吃東西嗎?你都沒有吃東西吧?」她追問著,心裡滿是擔憂。

  江震大手一鬆,把空杯擱下,逕自又倒下休息,臉色比先前更灰白。

  空杯在床上滾啊滾,眼看就要跌下床,她慌忙伸出手,接住那個杯子,嘗試性的再度開口。「我弄點東西給你吃,好不好?」

  輕柔的聲音再度響起,像是惱人的小蜜蜂似的,在他耳邊嗡嗡叫個不停,持續干擾他休息。

  他再度睜開眼睛,望著那張熱切的小臉。

  「你沒別的事幹嗎?」

  靜芸咬著唇,想了一會兒。

  「嗯,我下午沒事。」她純摯的回答,長睫輕眨,絲毫不介意他粗魯的口吻。「這樣吧,你休息一下,我去出去買菜,一會兒就回來。」說完,她就抓起背包,匆匆的跑了出去。

  江震半撐起偉岸的身子,還來不及開口,她已經出了門,還奉行他先前的吩咐,乖乖把門關上。

  他虛弱的閉上雙眼,又倒回床上,薄唇吐出無聲的咒罵。

  該死,他還得再起來,替她開門一次!

  

  採買大量食材後,靜芸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去。她提著大包小包,一路衝回大門前,才陡然停下腳步,瞪著緊閉的大門發楞。

  唉啊,糟糕,門關上了!

  逼不得已之下,她只能伸手,去按那個刺耳到讓人起雞皮疙瘩的電鈴,然後快快收回手,在門前探頭探腦的等待。

  一會兒之後,門內有了動靜,江震拖著步伐來開門。這次,他的臉色死灰,薄唇緊抿著,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打開門之後,高大的身軀一軟,幾乎就要癱倒。

  靜芸丟下手裡的大包小包,連忙跨前幾步,想也不想的伸手,撐住他健碩的身子,就怕他昏倒了。

  「江先生,你還好吧?」軟嫩的雙手,平貼在他胸上,強烈的男性氣息,讓她臉兒暈紅,而他的體重,卻讓她纖細的手臂難以支撐。

  高大的身軀又滑下些許,她雙手發麻,顫抖得更厲害。眼看江震就要摔倒,她情急之下,只能再跨進一步,站進他懷裡,讓他全身的體重,都倚靠在她的肩上。

  江震的頭,緊靠著她的頸窩,熱燙的男性呼吸,吹拂過她的頸、她的鎖骨,讓那張粉嫩的臉兒,轉眼羞得像是紅蘋果。

  她從來不曾跟男人靠得這麼近。近得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與他熱燙的體溫……他是這麼熱,黝黑平滑的肌膚火燙,就像是——就像是——

  晶瑩的眼兒,突然瞪大。

  天啊,江震在發高燒呢!

  羞得有幾分忐忑的情愫,陡然被擔憂取代,靜芸深吸一口氣,挺直單薄的肩背,用盡吃奶的力氣,撐著江震往屋內走。花了十幾分鐘後,半昏迷的江震,終於被她拖回臥房,放回床上躺好。

  顧不得自個兒的疲累,她坐在床邊,整顆心都惦在他身上。

  嫩嫩的指,輕觸江震的肌膚,發現他的體溫高得嚇人。他雙眼緊閉,幾綹被冷汗滲濕的黑髮,垂落在額前。

  她拿出隨身的棉手帕,仔細的折好,再傾著嬌小的身子,為他擦拭額上的冷汗,希望能讓他舒服些。

  拭盡每滴冷汗後,她把手帕留在他額上,接著就快快起身,跑到大門前抱回食材。她先關妥大門,然後衝進廚房,急著為他張羅餐點。

  見識過冰箱裡的「空曠」狀態後,她已經明白,這個男人是個徹底的外食族,她根本不指望他家裡會有什麼存糧。所以,她出門後就大肆採買,不但買了一些營養易消化的食材,甚至連米與調味料,也都買回來了。

  花了幾分鐘東翻西找後,她終於在櫥櫃的最裡頭,找出一個平底鍋,跟一個白鐵製的湯鍋。

  她先洗淨鍋具,再用湯鍋煮□仔魚稀飯。趁著煮稀飯的時間,她拿出冰箱裡的礦泉水,讓水退冰,再用平底鍋燙了些菠菜,拌上麻油與醬油,又煎了一個荷包蛋。

  滾燙的稀飯,冒出滾滾白沬,她把爐火轉小,讓稀飯持續熬煮,接著拿出青蔥,切了些許蔥花。

  雖然,廚房內蒸氣溫燙,她又忙了好一會兒,但是寒意仍清清楚楚,從腳底竄上來,讓她忍不住顫抖。

  怎麼會這麼冷呢?

  是因為寒流過境,還是因為屋外的籐蔓太濃密,陽光照不進屋子,所以屋內感覺特別冰冷嗎?

  一如廚房裡的擺設,客廳與臥室裡的傢俱,都簡單得不像有人居住。臥室裡只有一張床,而客廳裡則是只有一台半舊不新的電視,跟一張半新不舊的皮椅。

  一張椅子——

  難道,江震沒有親人,也沒有客人?

  微微的疼,揪住她的心口。

  這間屋子雖然乾淨,卻太過冷清空洞,不帶半點感情,所有傢俱,都只注重實用性,看不見任何撫慰人心的裝飾。

  江震怎麼能在這種地方休息?怎麼能在這種地方放鬆?他像是一把太銳利的刀子,永遠收不進刀鞘——

  心口的疼,悄悄又攀高了一些。

  她關熄爐火,調味之後,再把□仔魚稀飯,倒入湯碗裡,撒上些許蔥花;菠菜與荷包蛋,則是放在同一個盤子裡。

  熱呼呼的食物香氣四溢,她一步一步的走著,謹慎的把食物捧回臥室裡。

  半裸的江震躺在床上,仍舊雙眼緊閉,額上還蓋著她的手帕。

  靜芸先擱下食物,才伸出手,輕覆在他的手腕上。

  「江先——」

  倏地,靜寂的高大身軀,陡然有了動作,寬厚的掌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重如鐵鉗,滿是紅絲的眼,警戒的盯著她。

  「我、我我我——我是靜芸——」她像是被猛獸捕獲的小動物,在他的注視下瑟瑟發抖,吞吞吐吐了半晌,才能說出自個兒的名字。

  黑眸中的戾色褪去,他瞇起眼睛,在高燒的暈眩中,勉強抓到一絲清醒,認出那張清麗的臉兒。

  「我睡著了。」江震口氣淡漠,鬆開對她的箝制,順手抓掉額上的手帕。

  「喔,沒、沒關係。」她低下頭,掩住粉頰的嫣紅。「呃,我煮好了,可能不是很好吃,但是,你多少吃一點,先墊墊胃,之後再吃藥,好不好?」她說得有些急促,想掩飾心裡的羞窘。

  黑眸盯著她,雖然虛弱,卻仍難掩銳利。

  大手伸到她眼前,手掌朝上,她可以清楚的看見他掌心的紋路,跟他指尖的粗繭——

  「你不是說煮好了?」低沈的嗓音響起。

  靜芸嚇了一跳,這才驚醒過來,急忙端起湯碗,像個乖巧的小女僕般,恭敬的送進他手中。

  「我還煮了菠菜,跟荷包蛋。」她捧著盤子,湊到他面前,自願充當臨時餐架。

  他拿著筷子,沈默而穩定的進食,房內的氣氛,因為長久的靜默,變得有些尷尬。

  靜芸左思右想,盡力想找出話題。

  「呃,江先生,你盡量多吃些。我每次生病,大姊就煮了好多東西,逼著我吃,說要補充營養,才會有體力。」她說道,偷偷的瞄了一眼,發現那碗□仔魚稀飯,已經被他吃了大半。

  欣喜的情緒,像是涓涓清泉,暖燙燙的從心裡淌出,她要好用力的咬住唇,才能忍住微笑的衝動。

  眼看湯碗見底,菠菜跟荷包蛋也全進了他的肚子,她收回碗盤,三步並作兩步的送回廚房,又端了一杯退冰的礦泉水回來。

  「請等等喔!」她擱下水杯,拿起藥包,按照上頭指示的份量,拿出各種藥丸。

  男性的嗓音,從她身後傳來。

  「你為什麼不走?」

  因為我對你一見鍾情!

  她在心中吶喊,卻因為臉皮薄嫩,根本說不出口,只得硬著頭皮,臨時掰了個借口。

  「呃——因為——因為你先前幫過我,還送我回家。」她轉過身,遞出水杯與藥丸,還不忘繼續解釋。「大姊曾說,做人要感恩圖報,你現在受傷了,又沒人照顧,我當然必須留下來。」

  黑眸凝望著她,如刀鑿般深刻的俊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仍舊那麼淡漠。半晌之後,他垂下眼,接過水杯跟藥丸,一聲不吭的吞下。

  直到確定他嚥下藥丸,靜芸才鬆了一口氣。

  她原本以為,江震會拒絕進食、會拒絕吃藥,但是他卻出人意表的,願意聽進她的軟語勸言。這代表,他或多或少,還願意聽她的話吧?

  嬌艷的紅暈,染上粉頰。她端起水杯與碗盤,急忙往外走,像逃難似的衝回廚房裡。

  顫抖的小手,扭開了水龍頭,自來水嘩啦啦的流出。她盯著水流下的碗盤,握著粉拳,輕敲自個兒的腦袋,責備自個兒的愚蠢。

  噢,她到底在想什麼啊?!

  江震只是因為受傷而虛弱,所以才會言聽計從,要是換做其他人,他八成也會乖乖照做。對他來說,她只是好友的小姨子,並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人……

  好不容易定下心神後,靜芸躡手躡足的再度走回臥室。

  藥效已經發揮作用,江震躺在床上,雙目緊閉,濃眉舒展,呼吸也較為平穩,已經沉沉的睡去。

  窗外日已西斜,黃昏的殘光透過樹蔭,恰好灑落在他半裸的身軀上,那身精煉的肌肉,格外虯結厚實。

  她站在床邊,著迷的盯著他瞧,卻又好害羞,更怕他因為入夜後的寒風,舊傷未癒,又染上感冒。

  不行讓他這麼睡著,她得替他蓋被子才行!

  只是,她在床邊繞來繞去,又打開櫃子,稍微搜尋了一下,卻發現臥室裡只有一件薄被。她摸著那薄薄的布料,知道這種薄被,就連夏天蓋著,都可能著涼,更不可能抵禦冬夜的寒冷。

  靜芸轉過頭,看著床上的男人。

  突然之間,瞭解了他的生活方式。

  他不只對旁人嚴格,對自己更是嚴苛。身為飛鷹特勤小組的副隊長,他強迫自己隨時保持警戒,甚至不允許自己放鬆、不允許自己睡得太多。

  心疼的情緒,像是海浪般湧來,淹沒了她的羞怯。

  靜芸走到客廳,拿進那床粉紅色的厚毛毯,再用最輕柔的動作,覆蓋在江震的身上,為他保暖御寒。

  或許,等到他清醒後,他就會嫌她多事,甚至又會用那粗魯無禮的態度趕她回家。但是,無論如何,她就是不忍心離開,想留下來照顧他。

  臥室裡沒有椅子,她從小到大的良好家教,又讓她不敢席地而坐,只能遲疑的在床邊繞來繞去,思索著該坐在哪裡。

  考慮到最後,她只能拿著拼布背包,克服羞意,掏出背包裡的布料與針線,坐在床的邊緣,做著手工布娃娃,就近照料江震。

  夕陽的餘暉褪去,她找了一會兒,摸索到燈光開關,開了一盞夜燈,在微弱的光線下,一針一線的縫著。

  天色漸晚,夜色籠罩四周,她卻仍守在他身邊,久久不肯離去。

  

  溫暖。

  香氣。

  春季般的溫暖,玫瑰花般的香氣。

  黑暗與疼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芬芳與暖意,充盈著他的感官。

  江震睜開雙眼,看見一張粉嫩的臉兒。

  那張揉合天真嬌柔、清純動人的小臉就在眼前,他無法移開視線,只能注視著她秀美的容顏。

  靜芸側著臉兒,睡得好甜好甜,烏黑的髮辮偎在她臉畔,長長的髮絲在床上蜿蜒,其中幾綹還與他的髮糾纏在一塊兒。

  她蜷縮在粉紅色的厚毛毯下,睡在床邊,只要一動就可能摔下床。只是,兩人縱然沒有肌膚相親,卻仍覆蓋在同一張毛毯下,她芬芳的氣息,環繞了他的四周,而水嫩的唇微張,在夜燈照射之下,顯得那麼軟、那麼嫩。

  江震注視著她,無法相信,自己竟睡得那麼沈,甚至沒有察覺到,她靠得這麼近。

  向來滴水不漏的自制,因為藥效,或是某種更深層的原因,正在逐漸崩解。無法克制的,他伸出指,輕輕滑過粉頰。

  酥癢的觸感,讓她像貓兒般,在床單上廝磨,纖細的身子挪移,本能往熱源靠得更近了些。

  粗糙的長指,繼續在粉頰上遊走。

  她的氣息,輕輕拂上他的臉龐,如春季般溫暖、如玫瑰花般芬芳。直到這會兒,他才發現,不知何時,他已靠她靠得太近,近到兩人的氣息交融;近到他只要一低頭,就能碰到那粉嫩的唇。

  禁不住那粉色柔軟的誘惑,他的長指下移,不覺摩挲著她水嫩的唇瓣。

  「嗯……」

  粉唇微啟,輕輕哼了一聲,那聲貓兒般的聲音,打破深夜的寂靜,也勾起澎湃的烈火。

  瞬間,理智全然潰堤,他俯下身子,捕獲了紅嫩的唇瓣,恣意汲取著她的香甜。

  「唔……」

  被封緘的唇兒,飄出迷濛的輕呼。

  靜芸在甜美的夢境裡飄蕩,但有某種力量,硬是把她拉出夢境。她張開眼兒,慵懶困惑的輕眨,唇上的輾轉熱吻,以及緊緊環抱著她的男性身軀,讓瞌睡蟲全數斃命。

  她完全清醒了。

  只是,她還不能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回事?!

  江震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正在吻她?!

  她在熱吻的侵襲下,努力回想著,事情怎會進展得如此神速。

  隱約記得,她一邊照料江震,一邊做著布娃娃,偶爾還偷摸他的額頭,試探他的體溫。

  只是,忙了大半天,加上她昨晚因為要來見他,緊張得睡不著,在床邊坐了幾個小時後,她也累倦得撐不住了。

  評估了半晌,她終於舉起白旗,對瞌睡蟲投降,挑了離江震最遠的地方,蜷著身子睡下,甚至還強忍著寒意,不敢跟他分享那床溫暖的毛毯。

  她原本只想睡一會兒,但是昨晚沒睡,加上今天的忙碌,加強了瞌睡蟲的攻勢。

  深夜時分,寒流發威,氣溫驟降,累過頭又睡迷糊的她,無意識的縮進毛毯下,然後——然後——

  記憶中斷,如今她所能感受到的,只剩下江震熱烈的吻。

  霸道的舌尖,舔遍她口內柔嫩的每一吋,吸吮著她的舌尖,勾惹她青澀的反應。

  男性的沉重身軀,把她壓進床鋪,讓她幾乎透不過氣。

  帶著粗繭的大手,放肆的在她身上遊走,力道卻極輕極輕,彷彿在觸摸著最珍貴的寶物。

  江震的體溫,透過大掌傳來,染燙了她的身子。當他的手滑進衣衫,掬握住她胸前的圓潤,以粗糙的指尖,輕刷著粉嫩的蓓蕾時,她驚呼出聲,被那奇妙的感覺嚇著。

  「江、江江先生,你、你……」她慌忙的想說些什麼,但不爭氣的腦袋,這會兒卻是一片空白。

  薄唇又吻上她,吞嚥她的驚呼。

  一種她未曾經歷,且難以抗拒的感覺,正在侵襲著她的感官。

  薄唇緩慢下移,舔吻過她的粉頸,而後遊走到她的鎖骨,陡然不輕不重的一咬,彷彿在她身上,烙下屬於他的烙印。

  強烈的快感,像是電流般,竄過她的身軀,讓她顫抖不已。她無助的輕扭著身子,柔嫩的肌膚摩擦著他,這個動作彷彿火上加油,一聲愉悅的低吼,在她耳畔響起。

  「看著我。」他捧著她的臉,直視她的眼。

  她看見了他眼裡的渴望,那雙黑眸裡,不但沒有藥效造成的迷濛,還映射著光澤,以及深沈的慾望。

  她並不無知,女性的本能,讓她清楚的明白,他正渴望著什麼。

  這是江震給她的最後機會,她應該要抗拒、應該要拒絕,應該要快快逃離他的懷抱,再慎重的告訴他,兩人應該按照正常程序交往,慢慢培養感情,先去喝咖啡,多約會幾次,然後才能牽手,之後是吻額頭,接著是吻臉頰,濃情蜜意後,她才會為他獻上香吻……

  很明顯的,江震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

  他在幾個小時內,已經跳過她預定半年內才能達成的程序,還貪婪的想更進一步。

  在靜芸遲疑的時候,他的唇舌與雙手,始終不曾離開她。他唇上的鬍渣、手上的粗繭,摩擦著她柔嫩的肌膚,一種前所未有的陶醉,使得她紅唇半敵,飄出一聲聲的嬌喘與輕吟。

  當他的雙手,開始解開她的衣衫時,她只能無助的望著他,嬌軀因為緊張而顫抖著。

  她錯過最後的機會。

  而且,更糟糕的是,她無法拒絕他。

  窗外寒意濃濃,她卻在他懷中翻騰,由裡到外,炙熱得有如火焚。當他以輕咬與吸吮,徹底吻遍她的全身時,她已經陷溺在他的魔力中,難以自拔。

  微弱的夜燈下,她半睜著迷濛的眼,看著他寬闊的肩,遮蔽了燈光,那雙黑眸緊盯著她,彷彿要記憶她所有的表情、她所有的喘息……

  粗糙的大手,分開她的腿,長指揉捻著他先前吻過的芳澤,確定她已經為他而濕潤柔軟。

  屬於他的巨大灼熱,輕觸她的花徑,緩慢而堅定的探入。他進入她,像是火熱的刀刃,劃開柔密的奶油。

  他是鋼鐵、是岩石、是利刃;她是棉花、是羊絨、是奶油,兩者截然不同,偏又嵌合得無比美妙。

  疼痛只是瞬間,接著就是火燙與飽滿,她拱起纖腰,容納他的全部,迷醉得輕泣著,在他狂野的佔有下,逸出整夜的連綿嬌呼……

  

第三章

  冬季的清晨,天際堆滿烏雲,飄落一陣陣細雨。氣候濕濕冷冷,林家內外卻是熱鬧滾滾。

  這可是林家的慣例,因為媽媽身體不好,不能出遠門,再加上親戚間感情極佳,只要遇上假期,親友們就會收到通知,興奮的攜家帶眷,趕來林家參加烤肉會。

  今天雖然氣候濕冷,仍不減大夥兒的興致,親友們陸續報到,大人小孩們加一加,起碼來了二十幾個人。

  靜芸在廚房裡負責準備工作,整個早上都忙得不可開交。她又切又洗,處理親友們帶來的蔬菜,還做了一堆像小山般高的蘆筍培根卷。

  「靜芸啊,火已經生好了,你可以把食物端出來了。」

  她放下菜刀,乖巧的點頭微笑。

  「媽,我知道了。」

  林媽媽透過紗窗,往庭院看去,看著那群體力過剩,到處玩鬧、到處又爬又跑的小孩們。

  「快端出去吧,再不給他們吃東西,他們就要造反了。」林媽媽一邊說道,一邊往客廳走去,嘴裡說的雖然是抱怨,眼裡、嘴角卻都帶著笑意。

  「好,我這就來。」靜芸應道,先把手邊的香菇全泡進水裡,才端起那盤蘆筍培根卷,往後院走去。

  小孩們又哭又笑又鬧的聲音,清楚的傳進耳裡,她莞爾的一笑,經過紗窗時,晶瑩的眸子不經意朝窗外看去。

  年紀不一的小孩們,有的忙著爬樹,有的忙著打架,有的則是追著一隻黑色的拉不拉多犬玩,大人們則是聚在炭火旁,一邊烤火,一邊聊天。還有一個黑衣身影,獨自靠在門邊,嘴裡叼著煙,敲打著筆記型電腦。

  男人形單影隻,與四周和樂的氣氛格格不入。她的視線,多在他身上逗留了兩秒,只覺得那個男人很眼熟,很像是——很像是——很像是——

  瞬間,水眸瞪大,她發出小聲驚叫,火速蹲下來。

  江震!

  那個男人是江震!

  靜芸縮著脖子,蹲在窗台下,一手捧著滿盤蘆筍培根卷,一手摀住小嘴,臉上滿是驚慌與訝異。

  她是知道,今天的家族聚會,大姊沒有缺席,甚至還拉著姊夫一起回來參加。但是,她萬萬想不到,竟連江震也來了。

  紗窗後頭,小腦袋慢慢冒出來,飛快的覷了一眼,立刻又縮回去。

  真的是他!

  自從那一夜之後,她再也沒有見過他,但是他的容貌、他的身形,卻像是在她腦子裡烙了印,再也抹滅不去。

  不只是腦海裡,連她的身上,也被烙上他的印記。

  那夜的點滴,靜芸記得一清二楚。她記得,江震是如何吻她、如何觸摸她、如何愛撫她、如何進入她,如何在她體內衝刺,如何在令她目眩神迷的高潮時,緊抵著她的最深處,埋首在她耳邊,發出悶聲低咆……

  白嫩的小臉,因為煽情火辣的回憶,倏地羞得燙紅。

  恣情歡愛之後,他抱著她沉沉睡去,而她卻瞪著雙眼,震驚又茫然的瞪著天花板。半晌之後,她躡手躡足的下了床,忍著腿間的不適,用最快的速度、最安靜的動作,穿上衣服,拿起背包,頭也不回的奪門而出。

  至今,一個多月過去了,她不敢再見江震,而江震也沒有來找她。

  她躲在家裡,不斷胡思亂想,每天都過得忐忑不安。

  難道,他根本就不記得那晚的事?難道他只是「藥」後亂性,一時昏了頭,才會跟她上床,事後就忘得一乾二淨?

  靜芸躲在窗台下,咬著粉唇,腦子裡亂哄哄的,理不出半點頭緒,簡直像是被貓咪抓玩過的毛線球。

  「你蹲在這裡做什麼?」林媽媽走出客廳時,就看見她蹲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盯著那盤蘆筍培根卷髮呆。

  靜芸猛地回過神來,剛想站起來,又想到紗窗之後的江震。她只得蹲著身子,移動到外頭的人瞧不見的位置,才敢站直身子。

  「呃,媽——嗯——那個——這盤還是由你拿出去吧!」她把滿盤的食物遞給媽媽,急著想要故技重施,趁著江震還沒發現她,快快逃離現場。

  「也好。」林媽接過蘆筍培根卷,指著身後一個黑色垃圾袋。「我整理出兩袋舊衣服,重得很呢,鳳婷剛拿了一包出去,你把這包也拿出去。」

  「呃——好、好啊——」靜芸提起那包舊衣,吃力的跨出步伐,一步步往前門走去。

  林媽媽連忙叫住她。

  「等等,你要去哪裡?」

  「前院——」江震在後院,她理所當然就要逃到前院去啊!

  不解來龍去脈的林媽媽,卻開口制止她。

  「鳳婷在後院啊,你拿去給她,讓她找人一併處理了。」這些年來,她身體孱弱,家裡大大小小的事,有八成以上都是長女在作主的。

  「可是,媽——」

  「可是什麼?」林媽媽滿臉疑惑。

  「沒什麼——」靜芸低著頭,不敢再堅持,就怕自個兒說得太多,會讓媽媽起疑。

  無可奈何的,她只能硬著頭皮,深吸一口氣,轉了個方向,提著滿袋舊衣,往後門走去。每走一步,她就愈緊張,心跳也亂了譜。

  推開後門,她目不斜視,筆直的朝大姊走去,根本不敢朝江震看上一眼。

  但是,他的存在感,依舊那麼強烈,就算是不看他,她的每個細胞,卻依然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大姊,這些回收的舊衣服要放哪裡?」靜芸故作鎮定,雖然能維持聲音平穩,身子卻緊張得顫抖。

  鳳婷回頭,揚起柳眉。

  「喔,擱下擱下,你姊夫跟江震會拿去收集站。」

  姊夫沒有半句抗議,無條件服從老婆大人的命令,問清楚收集站的位置後,就乖乖出門去了。

  「關我什麼事?」坐在門邊的江震,卻是連頭也沒抬,冷冰冰的問道。

  「喲,堂堂特警隊副隊長,喝了我家的啤酒,卻不肯幫我家倒垃圾?」鳳婷睨著他,艷眸裡儘是不滿。

  江震面無表情,掏出錢包,拿出一張千元大鈔。

  「我付錢。」

  大姊翻臉了!

  「喂,這算什麼?你當我家是餐廳嗎?」

  眼看氣氛火爆,靜芸也顧不得緊張,連忙跳出來打圓場,拿著那袋舊衣往外走。「大姊,我、我拿去就好了。」噢,這可是她求之不得的機會啊!

  只是,舊衣實在太重,加上她心裡緊張,腿兒抖個不停,逃走之路才開跑沒兩步,就因為重心不穩,嬌小的身子猛然往前撲跌。

  「哇啊——」

  慌張的驚呼,隨著一聲悶響而結束。

  坐在門邊的江震,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在緊要關頭趕到,一把接住她,她才沒摔趴在地上,免去皮肉之痛。

  既陌生又熟悉的男性氣息,瞬間包圍了她。她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擁抱,以及她的雙手下,那結實的胸膛。

  「抱歉、對、對不起……」靜芸匆忙退開,結結巴巴的道歉,粉臉羞得通紅。

  江震垂著寒眼,冷冷看了她一眼,逕自拿走那袋舊衣。

  「啊,不用了,這個我來就好了……」她本來還想堅持,但一接觸到他的視線,瞬間就嚇得鬆手,再也不敢跟他搶。

  江震順勢提起垃圾袋,筆直的走了出去。

  她站在原地,呆望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仍舊無法動彈,似乎還感覺得到他的體溫、他的味道。

  原本火冒三丈的鳳婷,看見江震英雄救美,沒讓寶貝妹妹摔疼,心裡總算舒坦些了。

  「好啦,靜芸,別楞在那裡,去叫屋裡的人都出來。」她一邊說道,推著靜芸往屋內走去。「告訴他們,把要烤的食物拿出來——啊,還有那些紙杯紙盤跟免洗筷,全都拿出來,別忘記了。」

  林家內外所有人,在鳳婷的指揮下,頓時忙了起來,不論是大人還是小孩,全都乖乖服從指示,勤快的忙進忙出,把各項用品往外搬。

  親朋好友們忙得不亦樂乎,一個個都擠到火堆旁,喜孜孜的開始燒烤美食,屋內逐漸安靜下來,變得空蕩蕩的,只剩下靜芸一個人,獨自躲在廚房,切香菇的蒂頭,在肥厚菇傘上劃出十字刀痕。

  她手裡切著香菇,心裡卻是想著江震。

  他的表情與態度,一如往昔般冷淡。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緊張得眼花了,在他抱住她,兩人四目交接時,她看見他眼裡映射著光芒,在銳利的目光後,似乎多了些什麼情緒——

  「妳在躲我?」

  低沈的聲音,驀地在她耳畔響起。不知何時,江震已經處理完那袋舊衣,無聲無息的走進屋子,來到她背後。

  靜芸嚇得手一鬆,菜刀跟香菇,撲通撲通的都滾進水盆裡。

  「呃,沒、沒有啊……」她心虛的回答,臉兒始終垂得低低的,不敢抬起來,更不敢看他。

  大手落到她肩上,用她無法反抗的力道,緩緩將她轉過身來。接著,他攬住她的腰,一把就把她抱上流理台,強迫她留在原處。

  「抬頭。」江震說道。

  她滿臉羞紅,咬緊牙根,慢慢抬起頭來。只是,她頭是抬起來了,眼兒卻看著旁邊,就是不肯看他。

  「你在躲我嗎?」他又問了一次。

  「沒有啊!」她答案相同,只是心虛得更厲害,聲音也更小了。

  一雙大手捧起她的臉兒,黑眸筆直的望進她的眼裡,逼得她再也躲不開。

  「看著我。」

  江震徐聲說道,熱燙的氣息,吹拂過她的唇。

  他的注視、他的動作,跟他所說的話,完全複製了那一夜的親暱。她從髮梢到腳趾,都羞成了粉紅色,胸口像是有小鹿在亂撞,而且不是一隻,是一大群小鹿,正在她胸口大跳霹靂舞。

  粗糙的長指,依循那夜的軌跡,滑過她粉嫩的頰。

  「你那天為什麼逃走?」他問得一針見血。

  「哪天?」她的回答,聲量小得幾乎聽不見。

  黑眸瞇起,綻出危險的光芒。

  「不要跟我裝傻。」他警告著,靠得更近,薄唇的每次開閉,都輕輕刷過她的唇。「你以為我不記得嗎?」

  溫熱的氣息,像是滾燙的液體,流竄過她的四肢百骸,讓她全身發軟,幾乎連坐的力氣都沒有。要不是他抓著她不放,她肯定就要滑下流理台了。

  江震的逼問,讓她的鴕鳥政策,正式宣佈失敗。她的眼睫輕顫,注視著那張俊臉,表情羞怯而無助。

  「那晚你吃藥了,又發燒……」

  「但是,那沒有影響我的記憶力跟判斷力。我記得一切。」他輕抵著她的唇,大手撫過她的頸。

  「一切。」他又說,刷過她的鎖骨,引發她敏感的輕顫。

  「一切。」大手挪移,隔著薄薄的毛衣,捧握她胸前的圓潤,重溫她的軟玉溫香。

  縱然隔著毛衣,他所引發的感官刺激,還是強烈得讓她難以承受。她無處可逃,只能半閉著眼兒,在他的唇下,隨著大手的愛撫揉握,輕哼出一聲又一聲,誘人而無助的嬌吟。

  薄唇輕刷著她的唇,一雙凌厲的黑眸,在她迷亂得無暇注意時,褪去層層冰冷,取而代之是烈焰般的火熱。

  「你想我嗎?」他用最輕最輕的聲音問。

  這回,她再也無法說謊,只能告訴他最誠實的答案。

  「想。」

  你也想我嗎?

  這個問題剛閃過靜芸腦中,還沒能問出口,他已經吻上她。

  熱如烙鐵的薄唇,先是輕輕淺嘗,重溫她甜蜜的滋味,隨著她嚶嚀輕顫,他將吮丁香小舌,誘哄著她的回應……

  後院裡熱鬧滾滾,不斷傳來笑聲,兩人卻始終充耳不聞,沈醉在彼此的吻中。

  

  林家的烤肉會,因為一場雨而被迫中斷,人們轉移陣地,回屋子裡避雨。男人們在客廳裡,喝著啤酒聊天,女人們則在廚房裡頭,忙著收拾善後。

  雖然說,烤肉會時用的是紙杯紙盤,但是人數超過預期,紙制的杯盤不夠用,只好連林家平時用的碗盤,也全拿出來充數。

  鳳婷端著最後一批碗盤,走到流理台旁,看了自願洗碗的靜芸一眼,瞧見她臉上的紅暈。

  「你發燒啊?臉怎麼這麼紅?」她訝異的問,還伸出手來,貼上妹妹的額頭,測試溫度。

  「沒有沒有,我沒事!」靜芸匆忙躲開。

  鳳婷狐疑的瞇起眼,張開嘴兒,還想多問幾句,電鈴卻選在這時候響了。

  「啊,我去開門。」她擦了擦手,就走出廚房。

  靜芸鬆了一口氣,端起那堆碗盤,低著頭猛洗。想到先前,她跟江震曾在這兒熱吻,她就羞得無地自容,不敢讓別人靠近這裡。

  那個熱烈的吻,至今讓她震撼不已。

  江震霸道而狂烈的吻著她,吻得她昏昏沉沉,甚至無意識的伸出雙手,緊圈住他的頸項,生澀的開始回應他。在情勢即將失控前,他結束了這個吻,確定她能站好後,就轉身離開,走回後院。

  她呆楞了好一會兒,才從激情中清醒過來。好不容易等到心情平靜下來,她才邁開步伐,匆匆跑到後院,加入親友們。

  好在,大夥兒都忙著烤肉,嬉鬧聊天著,沒人發現她跟江震,曾經同時消失過一會兒;也沒有人發現,她水嫩的唇,已經被吻得有些微腫——

  想起那個吻,她臉色酡紅,倒出更多洗碗精,像個小女工似的,更賣力的洗碗,希望腦子裡的胡思亂想,也能跟著嘩啦啦的水流,沖得一乾二淨。

  染上油漬與調味料的碗盤,一個個被清洗乾淨,她好不容易清洗完畢,正在考慮著,是不是該去客廳時,門口卻傳來爭執聲。

  「人都被你們送回美國了,你們還要他們怎麼配合?」大姊中氣十足的聲音,傳遍了整間屋子,語氣裡滿是憤怒。

  靜芸連忙趕出去,赫然發現,親友們都圍在門前,而姊夫正圈抱著怒氣沖沖的大姊,阻止她去痛揍門外那三個外國人。

  其中一個外國人,臉上又紅又腫,看那狼狽的樣子,肯定是剛被大姊「伺候」過。

  「厲隊長,可以借一步說話嗎?」他說道,臉部肌肉因為疼痛而僵硬。

  「有什麼事,這裡說就行了。」

  對方的臉色更加難看,遲疑了半晌,才硬著頭皮開口。

  「厲隊長,公爵脫逃了。」

  此話一出,林家的男女老少,頓時發出驚呼聲,個個搶著開口,用連篇指責與質問,轟炸這群外國人。

  公爵?

  靜芸倒抽一口氣,想起那個外號公爵的傢伙,可是姊夫跟江震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逮著的重大罪犯。在美方的強烈干預下,他們被迫交出罪犯,讓FBI引渡回美國,誰曉得人才剛交出去,立刻就逃走了。

  她立刻看向江震,發現他臉色一沈,跟姊夫交換了個眼色,就跨步走出屋子,到庭院中跟那群外國人談話。

  只見他眉頭深鎖,她注視著他,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根本聽不見身旁的聲音。一會兒之後,連姊夫也走了出去,加入討論。

  瞧見江震的表情愈來愈凝重,她的一顆心也跟著往下沈。

  重要的罪犯脫逃了,他心裡一定不好受。這次,是FBI來登門求助,雖然讓他有機會,能再度逮回公爵,但那也代表,他又將投身危險之中。

  半晌之後,庭院裡的談話終於告一段落,姊夫往回走來,江震卻頭也不回的轉身,坐上FBI的車。

  他要離開了,要去追捕罪犯了。這次,他會不會又受傷?會不會傷得很重?會不會又發著高燒,獨自躺在那間冰冷的屋子裡?

  姊夫走回來,跟大姊交談了幾句,而後低下頭,溫柔的吻了吻大姊的髮,然後又轉過身,朝等在門外的車子走去。

  「大功!」

  大姊突然喊道,急切的飛奔上前,投入姊夫的懷中。「別受傷了!」她說道,還獻上一個香吻。

  夫妻間的濃情,在眾人面前展露無遺,看著大姊親吻姊夫,靜芸心裡好羨慕好羨慕,羨慕得胸口發疼,多想也衝上前去,囑咐江震要一切小心。

  只是,她才衝動的跑出屋子,細雨就迎面而來,扑打著她的臉兒。冰冷的氣溫,讓她清醒過來,瞬間遲疑的停下腳步。

  不行!

  這會兒親朋好友們都在場,幾十雙眼睛全盯著江震與厲大功,她這麼衝上前去,不顧一切的跟江震說話,他們之間非比尋常的關係,肯定就要曝光了。

  雖然說,他們曾經上過床;雖然說,他剛剛還吻過她。但是,江震的話極少,根本未曾許諾過什麼,她還是摸不透他的心思,不知道他心裡對她,究竟是怎麼想的。

  紊亂的思緒,在小腦袋裡轉啊轉,她躊躇著不敢上前,眼睜睜看著姊夫也坐上FBI的車,關上車門。

  車子逐漸遠去,消失在小雨中,再也看不見車影,她還是站在原地,望著車子遠去的方向,為了江震的安危而擔心。

  轉身預備進屋的鳳婷,差點撞著她,瞧見她滿臉擔憂,還以為她是在擔心姊夫。

  「唉啊,放心放心,別擔心你姊夫,他不會有事的。」鳳婷打起精神,推著她進屋。

  「你確定嗎?」她蹙著秀眉,忍不住回頭,就算是看不到車影了,仍捨不得收回視線。

  唔,如果姊夫沒事,那江震也不會有事吧?!

  「當然。」

  大姊的回答,並不能安撫靜芸的不安。擔憂就像是一塊巨石,從江震離開她的視線後,就重重壓上她的心頭。

  

  烤肉會後,江震就沒了半點音訊。

  逮捕重大罪犯,事情非同小可,飛鷹特勤小組全體隊員都繃緊神經,全力緝捕公爵,忙得不可開交。

  擔憂的靜芸,甚至還打電話去跟大姊探過口風,發現竟連姊夫也沒跟大姊聯絡。

  憂慮與想念,反覆煎熬著,她食慾不振,吃不下什麼東西。日曆撕了一張又一張,江震還是沒消沒息。

  然後,某一天,她又撕下一張日曆時,赫然發現一件事。

  月事慢了。

  她瞪著日曆,背脊一陣發冷。

  這種事情從未發生過,她的月事一向準確,從沒有慢過。這陣子,她忙著大姊的婚事,之後又因江震,芳心忐忑難安,竟到這會兒才驚覺,月事已經遲了一個多月了。

  接下來的日子就更難熬了。

  她每天撕日曆時,除了祈禱江震的平安,還得祈禱大姨媽快點來報到。偏偏天不從人願,無論她怎麼祈禱、怎麼苦等,江震與大姨媽,仍舊沒半點消息。

  二十五號,她因為煩心,縫壞了一隻熊,把手腳接錯了。

  二十七號,她負責煮飯,卻心不在焉,差點把廚房燒了。

  二十八號,她決定等三天,要是大姨媽再不來報到,她就得硬著頭皮,去做確認動作。

  三十一號那天,整夜沒合眼的她,大清早就出門,坐了三趟的公車,到很遠的地方,找了一間便利商店,買了一支驗孕棒。

  回到家裡後,她躲進浴室裡,用顫抖的雙手,從紙盒裡倒出說明書,一個字一個字的讀著,再按照說明書的指示,做完該做的步驟,接著就屏氣凝神,提心吊膽的等待測驗結果。

  一條藍色的線,先出現在驗孕棒上。

  在度秒如年的片刻後,一條怵目驚心的紅線,也跟著緩緩的、慢慢的浮現。

  兩條線!

  她抓起說明書,顫抖的攤開,再度確認上頭的文字。

  不論是呈現較深或較淺的顏色,兩條線都顯現,則表示你已懷孕。

  她嘴兒半開,看著說明書,再抓起驗孕棒,瞪著上頭的兩條線,不斷的揉眼睛,確定不是自己眼花看錯。但是,不論她揉了多少次,那兩條線卻仍舊清清楚楚,沒有消失不見。

  這重大的打擊,讓她全身發軟,無力的癱坐在浴室地上,只能盯著驗孕棒發呆。

  慘了,這下子可鬧出「人命」了!

  

第四章

  驗出自個兒懷孕後,靜芸更加坐立不安了。

  她把驗孕棒跟說明書,以及紙盒,全都收拾妥當,拿回房間裡頭,藏到最隱密的地方,不敢在浴室裡留下半點蛛絲馬跡。

  天啊,懷孕!她竟然懷孕了!

  原來,這陣子的食慾不振,以及身體上的不適,不是因為過度想念,而是因為她的身體裡,已經孕育了一個小生命。

  她當然知道,女人不是靠著踩巨人的腳印,才會有小寶寶的,沒有預防措施的性行為,很可能會導致懷孕。只是,她沒有料想到,自己才初嘗禁果,竟就一次「中獎」。

  靜芸完全慌了手腳。

  她不敢想像,要是讓爸媽知道、要是讓弟弟知道、要是讓大姊知道……

  想起大姊,靜芸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媽媽身體孱弱,時常進出醫院,爸爸數十年如一日,細心呵護著愛妻,家裡的大小事情,包括照顧弟妹的工作,都是由大姊一手包辦。

  從小到大,大姊始終對她照料有加,只要有誰膽敢欺負她,大姊就會衝出去,為她討回公道,把對方揍得鼻青臉腫。

  這會兒,大姊要是知道,她老早被江震「吃」了,肯定會氣得火冒三丈,跟他沒完沒了。

  苦思了一整夜後,靜芸決定,暫時守住這個秘密,先去大醫院的婦產科,做更仔細的檢查。

  冬季的清晨,窗外寒風呼呼的吹著,她穿著保暖的羊絨外套,又戴上厚圍巾,從頭到腳包得暖暖的,才提起拼布背包,換上舒適的布鞋。

  客廳裡空無一人,爸媽應該還在臥房裡,她暗自慶幸,小手握住門把,推開大門後,就預備快快出門——

  大門外,卻站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

  一個她原本好想好想見到,現在卻最最不願意見到的男人。

  江震!

  靜芸全身僵硬,雙眼瞪大,小臉瞬間沒了血色。

  下一秒鐘,她驚慌的後退,當著江震的面,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怎麼會是他?

  他來做什麼?

  他是來找她的嗎?

  他知道她懷孕了?不不不,他不可能知道。那,他來做什麼?來問她想不想他,來吻她?

  靜芸背貼著門,緊抱著拼布背包,驚慌得沒了主意。

  砰!

  敲門聲乍然響起,重重敲在門上,嚇得她立刻跳開,轉身瞪著大門。

  砰、砰!

  江震在敲門。

  她家明明就有電鈴,他卻不肯按電鈴,執意要敲門。敲門的聲音極為規律,不快也不慢,力道卻穩而重,一聲接著一聲,彷彿她要是不肯開門,他就會永遠敲下去。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聲聲敲門聲,敲得她頭皮發麻、胃部揪緊。那聲音迴盪在客廳裡,要是她再不開門,過一會兒,爸媽肯定就會出來察看了。

  無可奈何之下,她只能伸出冰冷的小手,握住門把,慢慢的把門打開。

  江震仍站在門外,終於放下手,不再繼續敲門。那雙黑眸望著她,俊臉上添了幾許慍色。

  「你幹麼一見到我就把門關起來?」他率先開口,不滿的質問。

  逮回公爵之後,特勤小組又花了些時間,跟FBI討論審訊的時間與流程。這次FBI總算認栽,心不甘情不願的讓出優先審訊權。

  他盡速處理完公事,特地來找她。誰知道,這個小女人一見到他,就像見到鬼似的,嚇得臉色慘白,還猛地把門關上,賞了他一碗閉門羹。

  作賊心虛的靜芸,低著小腦袋,雙手抱著拼布背包,十指擰絞著柔軟的布料。「呃……呃……我……」她吞吞吐吐,因為罪證確鑿,說不出半句辯解。

  江震半瞇起眼,審望著她的穿著,以及手裡的背包。

  「妳要出去?」他問。

  小腦袋點了點,接著,她突然醒覺,臉色煞白,又開始用力搖頭。「沒有、沒有,我沒有要出去!」她一邊說著,一邊往後退。

  這麼蹩腳的謊言,自然瞞不過江震,他濃眉微挑,大手一探,霸道的握住她的手,不由分說的就往外走去。

  「我送妳。」

  男人的力量,原本就凌駕於女人,更何況他又這麼強壯。靜芸根本無法反抗,只能像是只被老鷹逮著的可憐小雞,一路被他拉出前院,被迫坐上他的車。

  江震的步伐很大,他跨一步,她得要走好幾步才跟得上。加上他太過霸道,不給她逃走的機會,走得比平時更快,從大門到車子的短短路程,她就顛躓了好幾次。

  上車之後,她只覺得胃部發悶,格外的不舒服。她一手撫著胸口,努力深呼吸,臉色卻愈來愈蒼白。

  江震坐進駕駛座,習慣性的拿出煙,摸出打火機點燃。煙草的味道,瀰漫在車內,也鑽進她的鼻腔。

  「要去哪裡?」他一邊發動車子,從容的吞雲吐霧,噴出一口煙。

  靜芸的回答,是一聲難受的乾嘔聲。

  煙草的味道,對她的不適狀態,猶如火上加油。她的胃部突然翻絞起來,陣陣噁心的感覺,如排山倒海般襲來,她摀著胸口,難受的不斷乾嘔。

  幾分鐘過後,乾嘔停止時,她已經癱軟在座位上。冷汗滲濕了她的額,難受的感覺只是稍稍緩和,卻沒有完全褪去。

  「妳不舒服?」

  低沈的聲音靠得比先前更近些,幾張面紙被塞進她手裡。她閉著眼睛,虛弱的點頭,用面紙擦拭額上的冷汗。

  座椅下傳來震動,雖然輕微,卻是持續不停。她隱約知道,江震開著車,卻不知道他要載著自己去哪裡。

  一會兒之後,當她終於克服那陣難受的感覺,胃部也不再翻絞時,她睜開雙眼,才發現車窗外頭,高樓大廈飛快後退,車子已經進入市區。

  「你要帶我去哪裡?」她突然警戒起來。

  「醫院。」

  醫院?!

  那正是她今天出門,準備要去的地方。但是,她可不想跟他去啊!

  稍微恢復體力的靜芸,開始卯起來搖頭,匆忙說道:「不用不用,不用去醫院,我、我我我我我——我要回家……」

  江震卻不為所動,只是臉色更加陰鸞,黑眸睨了她一眼,車子仍舊前行,壓根兒沒有掉頭的意思。

  她心急如焚,慌得不知該怎麼辦,加上他的指間香煙未熄,車內煙味濃烈不散,她聞了一會兒,就覺得胃部緊縮,那種難受的感覺,似乎又在蠢蠢欲動。

  好不容易,前方路口亮起紅燈,車子總算停了下來。

  一個大膽的念頭,閃過靜芸的腦中。她掩下長睫,偷瞄著身旁的江震,小手已經摸到車門把手上,預備趁著紅燈的時候推開車門。

  她遲早必須告訴他,但是——但是——但是現在,她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嘛!

  唯今之計,只能趁著紅燈時,快快下車逃走。

  只是,她才剛有動作,江震就開口了。

  「妳敢。」

  他的音調沒有提高半分,但低沈的聲音裡,卻有著駭人的威嚴。她的雙手,比腦子更快服從,火速離開把手,被他聲音裡的警告意味,嚇得瑟縮在座位上,再也不敢輕舉妄動。

  嗚嗚,他都是靠這麼可怕的聲音,先嚇壞那些罪犯,然後才逮捕他們的嗎?

  「我、我我、我不要去醫院……」無計可施的靜芸,只覺得委屈極了。她垂著小臉,咬著粉唇,雙手又在扭絞著背包。

  黑眸掃來,在戾色之中,潛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長這麼大還怕看醫生。」

  粉唇微嘟,覺得被他誣賴了。「我才不是怕看醫生。」她強調。

  「那為什麼不去醫院?」他問。

  「我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

  「是嗎?」

  他漫不經心的口氣,擺明了不相信她。她一時氣不過,忍不住脫口而出。

  「我沒有生病,我只是懷ㄩ——」

  話才說到一半,只發出ㄩ的音,還沒發出ㄅ的韻,她就猛然警醒,慌張地摀住小嘴,噤聲不敢再開口。

  平穩前行的車子,驟然方向一轉,撞上路旁的人行道,短暫劇烈顛震後,就陡然停了下來。

  窗外響起刺耳的喇叭聲,後方車輛驚險的閃避,經過時還搖下車窗,惱怒的丟下幾句咒罵。

  江震卻充耳不聞,逕自停車,轉頭用灼亮黑眸,直勾勾的看著她,一字一句的問道:「你說什麼?」

  「呃——我說、我說——我怕看醫生……」她垂下視線,連忙更改答案,心裡拚命祈禱他沒聽出,她未說完的那句話,背後隱藏的意思。

  只可惜,江震是個警察,直覺本來就比平常人敏銳,而她又笨得自個兒招認,雖然沒把話說完,但是也算是坦承了八成,剩下那兩成,他肯定是猜出來了。

  上車不到十五分鐘,她就把最想隱藏的秘密,乖乖告訴了江震。想到自個兒的愚蠢,她驀地紅了眼眶,情緒轉變之快,連她都措手不及。

  「我要回去。」靜芸小聲說道,眼裡淚花亂轉。

  「不行。」

  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淚珠滾下粉頰,像是斷線珍珠似的,一顆又一顆滾滾而下。她哭得好傷心,哀怨的看著他。

  「為什麼不行?」她啜泣的問。

  「因為這是我的責任。」江震擰著濃眉,用過度粗魯的口氣回答。

  他記得那夜的一切,記得懷中的她,是那麼嬌羞與生澀,在他佔有她之前,她不曾有過其他男人。她是個處女,而他是個有經驗的成熟男人,預防措施該是他的工作。

  只是,那夜他首次失去理智,也喪失了原有的自制。擁她入懷時,他感覺到火焚般的渴望,除了深埋進她體內,感受她的溫軟甜蜜,他的腦子裡再也容不下其他……

  委屈的啜泣,斷續飄進江震耳裡。

  看她哭得好可憐,粉頰上滿是淚痕,模樣格外惹人心疼。他暗暗咒罵一聲,縱然濃眉未展,卻又側過身去,伸手用最輕柔的動作,拭去她眼角的淚滴。

  淚濕的眼睫眨了眨,她抬起哭得花花的小臉,透過迷濛的淚眼,困惑而難以置信的望著他那張嚴酷的俊臉,任由粗糙的大手,為她抹去一顆顆的淚。

  從相遇到現在,在兩人的短暫相處中,他時而冷漠、時而霸道,這個簡單的拭淚舉動,是他首度洩漏的溫柔。

  其實,在她的心底深處,最最擔心的是江震的反應。就連最奢侈的美夢中,她也不敢奢求,他竟會這麼溫柔,捧著她的臉,耐心的為她擦淚。

  最深沈的憂慮,終於因為江震的舉止而消解,靜芸鬆了一口氣,稍停的淚,竟又湧了出來。

  江震抽了幾張面紙,輕壓在她臉上,而後再度發動車子。

  「不要哭了。」他說道,雙眼直視前方。「我陪你去婦產科做檢查。」

  她不再反抗,乖乖的點頭同意,但是淚珠卻還是一顆顆往下掉。他也不再開口,專心的駕駛,車內陷入靜默。

  晶瑩的淚水,默默滲濕了面紙。她雖然哭個不停,但是心頭卻是暖暖甜甜的,覺得好高興好高興……

  

  江震帶她去的,並不是大醫院,而是一間頗負盛名的婦產科診所。

  診所的內外,裝潢得美輪美奐,地上鋪著原木地板,其餘的擺設,全都是粉紅色系。粉紅色的玫瑰散發著芬芳,粉紅色的沙發柔軟舒適,小桌上擺著最新一期的孕婦雜誌,還有幾個精緻的布娃娃。

  時間還早,還沒有其他人來求診,護士親切的教導她填寫初診單。填寫到婚姻狀況那欄時,她臉兒燙紅,像是做了壞事似的,心虛的圈了「未婚」那欄,才交了出去。

  護士替她辦理掛號,隨即請她入內診療。

  靜芸起身轉頭,看著身旁的江震,卻發現他也跟著站起來了。「呃、那個——我自己進去就行了……」她粉臉嫣紅,急著想阻止他。

  「我陪你進去。」他言簡意賅,大手牽握住她,跨步朝裡頭走去。這一次,他不再硬拉著她,反倒刻意放慢速度,配合她的步伐。

  她咬著唇,認命的跟著他走,明白這個男人有著鋼鐵般的意志,一旦做了決定,就容不下旁人的拒絕。

  診療室裡也是粉紅色系,一個穿著白衣、斯文儒雅的中年男人,就坐在電腦前,檢視著初診資料,身旁還站著另一個護士小姐。

  「林小姐早安,請坐。」醫生說道,態度友善而親切。「你覺得哪裡不舒服嗎?」他溫聲問道。

  她捏緊背包,羞得抬不起頭來。

  「我……好像懷孕了……」她小小聲的回答。

  醫生的聲調不變,還是那麼溫和友善。「上次月事來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的四號。」

  「平時准嗎?」

  「嗯。」

  這些太過私密的問題,讓她羞窘極了。而站在她身後,始終一語不發的江震,更是讓她緊張得手心冒汗。

  「你自己用驗孕棒檢驗過了嗎?」

  她脹紅了臉,點點頭。

  「結果呢?」

  室內靜默下來,三個人同時望著她,等著她回答。她鼓起勇氣,怯怯的開口。

  「陽性反應。」她用最小的聲音回答。

  醫生敲打著鍵盤,記錄她的身體狀況,用那溫和友善的聲音,再度提出問題。「你是第一次懷孕嗎?」

  小臉更紅,像是著了火似的。她羞得無法回答,十指猛揉著無辜的拼布背包,半晌都吭不出半聲。

  身後的江震,主動開口替她回答。

  「是。」

  醫生點點頭,從容的繼續做紀錄,微笑的問道:「沒有避孕嗎?」

  「沒有。」

  回答的人還是江震。

  靜芸已經羞得無地自容,幾乎想奪門而出了。

  醫生笑了笑。「再測一次好了。」他轉頭對護士小姐說道:「MISS李,請你帶林小姐去做檢驗。」

  「請跟我來。」護士親切的說道,替靜芸引路,領著她往化妝室走去。

  她抓緊背包,跟著走到化妝室前,接過護士遞來的驗孕棒。

  「你知道該如何使用嗎?」護士細心的問。

  「知道。」她點點頭,正想踏進化妝室,心裡慶幸著,能暫時躲過江震那雙利如鷹隼的眼,一股不祥的預感,卻陡然湧上心頭。她停下腳步,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慢慢轉過頭去——

  果然!

  江震也跟來了,這會兒就站在她身後,雙臂環在胸前,斂眉望著她,眸光深得難以見底。

  她嚇得差點跳起來。「那個——這個——你、你你你你、你回去啦,不用跟來等我啦!」她雙手亂揮,急著要趕人。

  「快進去,不要浪費時間。」他卻不退反進,上前幾步,用高大的身軀把她逼進化妝室,然後就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等著要看第一手的檢測結果。

  靜芸面紅耳赤的關上門,然後就蹲在地上,把臉埋進掌心裡,悶聲呻吟著。

  噢,她是不是該慶幸,江震並沒有堅持要一路跟進來,全程看著她使用驗孕棒?

  她蹲在原處,等著羞恥的浪潮過去後,才慢慢站起來,按著先前的方式,做完必須的動作。雖然是第二次驗孕,但是她的心情依舊緊張,尤其是想到,江震就等在門外,她就緊張得手兒發顫。

  檢測的結果,跟先前一樣。

  靜芸咬著唇,捏緊驗孕棒,拖著發抖的雙腿,慢慢走到門前。開門之前,她還回頭張望,期待化妝室裡有窗戶,能讓她「卷棒潛逃」,不用出去面對江震。

  很可惜的,化妝室裡沒有窗戶。她失望的歎了一口氣,心裡其實也明白,追捕可是江震最擅長的事,即使她今天溜得掉,他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也會把她逮回來。

  萬般無奈下,她輕輕拉開門,那張黝黑的俊臉,立刻就映入眼簾。她還來不及反應,大手已經探來,輕易拿走她手裡的驗孕棒。

  看著江震拿起驗孕棒,瞇著眼端詳時,靜芸的臉色,已經不是嫣紅,而是慘白了。她開始懷疑,人是否會因為極度的羞窘而死去。

  天啊,他拿著她的驗孕棒!上頭沾有她的——她的——她的——

  「這要怎麼看?」江震問道,看著驗孕棒的嚴肅表情,彷彿那是重要案件的關鍵證物。

  護士走過來,溫柔的提供解說。

  「出現兩條線,就代表懷孕了。」護士微笑著。「請把驗孕棒交給我,兩位請回診療室。」

  江震交出「證物」,扶著羞不欲生的靜芸,走回診療室。才剛踏進診療室,醫生的視線就從電腦螢幕上移開,斯文的臉上堆滿笑。

  「林小姐,你確定是懷孕了。」醫生又看了看螢幕,補充了一句。「推算起來,你目前已經懷孕八周。」

  最後兩個字,讓她回過神來,烏黑的眼裡滿是疑惑。

  「八周?」但是,他們約莫六周之前才……

  「懷孕的周數,是從你上次月事結束開始算起。」醫生看出她的困惑,主動解釋,又抬頭對剛走進來的護士吩咐。「MISS李,請帶林小姐到隔壁去,準備照超音波。」

  所謂的隔壁,只是粉紅色布簾後的隔間。裡頭有著一張單人窄床,床邊有著一台螢幕,跟一台儀器。

  無庸置疑的,江震也跟了進來。她不再試圖趕他走,知道再多的抗議,都只是白費功夫。

  「請躺上床,把外褲與內褲一起往下拉。」護士走了過來,輕聲細語的指導。

  她咬著牙根,躺在窄床上,解開褲頭,把褲子往下稍稍挪移。縱然有了心理準備,但是當她躺上去時,還是羞得撇開頭去,不敢看江震的表情。

  「這樣還是太高嘍,儀器照不到子宮。」護士又說道。「請再往下拉一點。」

  紅潮又湧上粉頰,她硬著頭皮,把褲子再往下挪了一點點。

  「請再往下拉一點。」

  她又挪了一點點,握著褲頭的兩手,因為羞窘而微微的顫抖著。

  天啊!江震在看!他一定在看、他一定在看,看著她……看著她……

  天啊!

  見她總是只挪個一丁點,護士瞥了旁邊那個沈默的男人一眼,忍不住語帶笑意,直接把話挑明了說。「請你再往下拉個十公分左右。」

  算了,再羞恥的事情,她先前都已經經歷過了!她深吸一口氣,橫了心,一鼓作氣的往下拉,露出白嫩的小腹。

  護士總算滿意了,拿了一條小毯子,蓋住她小腹以下的部位,等一切準備就緒,才請醫生進來。

  醫生走到床邊,拿起一個類似刷條碼的儀器,抹上透明的凝膠。「這會有點涼。」他細心的說道,將儀器輕貼上她的小腹。「請看著螢幕。」

  靜芸依言轉過頭,視線落在螢幕上,那一瞬間,她緊張得忘了呼吸。

  黑白的螢幕上,光影不斷閃爍。醫生挪動手把,在她的小腹上遊走,最後停在某個部位。螢幕上頭,出現一個較為明顯的物體,半透明的圈圈裡包著小黑點,看來像是粉圓包綠豆。

  「這就是胎兒。」醫生說道,按下一個按鈕。「我會拍下照片,讓你們留作紀念。」

  她只覺得一陣暈眩,視線盯著螢幕,完全無法移開,初為人母的真實感,在這刻湧現。

  「是女孩還是男孩呢?」她衝動的問,好想知道孩子的性別。

  醫生微笑。「現在還看不出來。」

  「喔。」她有些失望,雙眼仍盯著螢幕。

  儀器被挪開,護士取來紙巾,為她拭去小腹上的凝膠。她自己整理衣衫,正想起身,江震卻伸手扶住她的肩與腰,用溫和而穩定的力道,幫著她毫不費力的坐起。

  「謝謝。」她小聲道謝。

  他只是點點頭,就當作是回應,嘴上雖然沒有答話,雙手卻沒放開,像是捧著寶物似的,扶著她走回診療室。

  甜甜的暖意,又漫流過心間。當他不經意流露出對她的溫柔時,她就感動得好想哭。

  醫生拿出一本孕婦健康手冊。「兩周之後,請再來回診,那時應該就可以聽到胎兒的心跳。這本手冊,請在每次產檢時攜帶過來。」說完,他又拿出一張黑白照片,連同手冊,一併交給她。「這是超音波照片。」

  靜芸用有些顫抖的手,接過手冊與照片。她伸出小手,用指尖撫著照片上的圓點,嘴角情不自禁的往上彎起。

  「懷孕初期,孕婦的情緒總是較不穩定,請多多照顧她。」醫生看著江震,老早從這個男人的回答與舉止裡,猜出他該是孩子的父親。

  「她來醫院之前,曾乾嘔過。」江震擰眉開口,嚴肅得像是在審訊證人。「這要不要緊?」

  「那是害喜的現象,不會傷害到孕婦跟寶寶。」醫生從容不迫的回答,還諄諄叮囑著。「在飲食方面,盡量避免刺激性的食物,最好多攝取葉酸,多吃深綠色蔬菜,幫助胎兒初期的腦部發育。」

  靜芸像個乖巧的學生,認真的聆聽著,連連點頭,把醫生的每句吩咐都牢記在心。

  「另外,還有件事很重要。」

  她張開小嘴,正想發問,沒想到一旁的江震,比她更快開口。

  「什麼事?」

  醫生笑容不改,望著江震。「你抽煙嗎?」

  俊臉一僵,半晌之後,他才點了點頭。

  「二手煙對胎兒跟孕婦都有不良影響。」醫生笑得更溫和友善了。「請你開始戒煙。」

  

  離開診所後,靜芸又坐上江震的車。

  車內一片靜默,他始終一言不發。她不敢說話,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垂著眼兒,盯著手中的照片看了許久,然後打開背包,把照片小心仔細的收進皮包裡。

  再度打開背包時,她無巧不巧的看見,背包底部的小兔吊飾。

  她伸出手,拿出小免吊飾,緊緊握在手裡。這個小兔吊飾,是那天在百貨公司,江震親手替她撿回來的。從此之後,她就把這個小兔吊飾,當作是最珍貴的寶物,放在隨身的背包裡。

  他為她撿回小兔的舉動、他送她回家時的神情、他彈煙灰的動作,一一閃過腦海。晶瑩的眸子轉了轉,怯怯的掃望身旁的男人。

  她對他一見鍾情,而且隨著每次相見,對他的愛苗就愈見茁壯。如今,她甚至懷了他的孩子,卻連他的想法與情緒,都摸不清楚。

  他在想什麼?

  他為什麼不說話?

  疑問在她腦海裡繞啊繞,她緊張的把玩著小兔吊飾,比先前更忐忑不安。

  江震直視前方,濃眉深鎖,不知在想些什麼。他習慣性的拿出煙,點燃之後,吸了一口,又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重重的把煙揉熄。

  看見煙被揉熄,她縮了縮脖子,想起在醫院裡,醫生要求他戒煙的事。

  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江震生氣了呢?

  白嫩的小手,不斷揉著小免吊飾,靜默持續著,氣氛緊繃得讓她難受。

  終於,她再也受不了,鼓足所有勇氣,張開小嘴,想問清楚,他是不是在生氣。

  「你——」

  她才剛說了一個字,江震卻倏地轉過頭來,筆直的望進她眼裡,沈聲開口宣佈:「我們馬上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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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三天後,他們結婚了。

  江震說到做到,離開醫院那天,就陪著靜芸回家,見著她的父母後,不浪費任何時間,直接開門見山的說明來意。

  毫無心理準備的林媽媽林爸爸,被嚇得半晌回不過神來。只能坐在沙發上,楞望著表情嚴肅的江震,跟臉兒羞紅的女兒。

  前不久,替鳳婷作媒成功的王媒婆,還興致勃勃的說,接下來更要大展身手,替靜芸找個好丈夫,讓這惹人疼憐的女孩,也能快些覓得良緣。

  沒想到媒婆還沒找到適合人選,江震就找上門來,開口就說要娶靜芸為妻。

  最初的震驚過去後,林爸爸林媽媽也定下心神,認真考慮起來。

  這事雖然來得匆促,但是剛出嫁的大女兒,也是相親時認識了厲大功,在一個多月內就辦妥婚事,家人對這個好女婿都滿意極了。

  而眼前的江震,可是好女婿的換帖兄弟、生死至交,雖然沈默寡言了些,但是不論人品樣貌,都是最頂尖的。

  再瞧瞧坐在一旁的靜芸,不時偷覷著江震的嬌羞模樣,林爸爸林媽媽心裡有數,知道寶貝女兒的一顆心,老早就被這個男人給佔了。

  更何況,這會兒靜芸都懷有身孕了,看在外孫兒的分上,林爸爸林媽媽心更軟了,跟江震談了一個多小時後,總算點頭,同意了他們的婚事。

  比起大姊出嫁時,那些繁瑣得讓人發昏的禮俗,靜芸的婚事就簡單多了。申請公證結婚,需要三天的作業時間,三天之後,她就在父母的證婚下,嫁給了江震。

  那天,結婚手續辦完後,已經是中午時分。

  江震先載著岳父岳母回去,再載著她回他家庭——

  現在,這是他們的家了。

  她提著拼布背包,站在紅漆斑駁的門前,看著江震打開後車廂,替她拿下兩箱行李。

  「進來。」瞧見她楞在那兒,他下巴往門內一抬,提著行李就往裡頭走。

  靜芸羞甜的一笑,乖乖跟著他,第一次用「江太太」的身份,走進這間屋子。

  庭院裡依舊雜草叢生,綠蔭蔽天;客廳裡頭,還是只有那台電視,跟那張皮椅。她環顧屋內,發現這兒跟先前一樣,仍舊乾淨而空洞,接近家徒四壁的狀態,看來冷冷清清的。

  江震把她的行李,提進了臥房。半晌後,當他再走出臥房時,原本穿在身上的鐵灰色西裝,已經換成了便服。

  「我去上班了。」他輕描淡寫的說。

  「上班?」靜芸瞪大眼兒,不敢相信,在結婚的當天,他竟然還要去上班。

  「我只請了半天假。」

  「喔。」

  她應了一聲,垂下小腦袋,口氣中有難掩的失望。

  「這是備份鑰匙。」江震走到她面前,把一串鑰匙交給她,接著又從皮夾裡抽出一張晶片卡,放進她手裡。「這是提款卡,密碼是662571,需要什麼東西,你自己看著辦。」說完,他就朝著門口走去。

  眼看他已經走進庭院,就要走出大門,靜芸拿著晶片卡,連忙追上前去。

  「呃,那個——那個——」她站在客廳門前,急忙開口。「那個——」

  接連三聲「那個」,終於讓江震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等著她說出下文。

  她喘了幾口氣,把握機會發問。

  「你什麼時候會回家?」

  濃眉擰皺,他瞇起眸子,想了一會兒。「不確定,可能要幾天吧!」

  「這幾天都不回來?」她不敢置信,小臉垮了下來。他不但在結婚當天還要去上班,接下來幾天,更要把她單獨留在這兒?

  江震點頭。

  她咬著粉嫩的唇,白晰修長的十指,在精緻的洋裝裙襬上,無意識的扭啊扭,心裡覺得有些委屈,卻又不敢說出口。

  「你不想一個人留在這裡的話,我送你回去。你爸媽可以照顧你,等我處理完工作,再去接你回來。」他提議。

  「不不不,我要住在這裡。」她猛搖頭,拒絕回娘家,堅決要留下來。

  江震睨了她一眼,沒有作聲,只是點點頭,轉身舉步,又預備往外走。

  身後卻再度傳來嬌脆輕柔的嗓音。

  「我、我想買些傢俱,稍微改變家裡的佈置,可以嗎?」靜芸捏著晶片卡,先向一家之主報備。

  「可以。」

  他簡單的回答,就頭也不回的走出去,順手關上大門。

  站在原地的靜芸,悄悄歎了一口氣,覺得落寞與惆悵,從江震消失在眼前的那瞬間,就乍然湧上心頭。

  唉,沒辦法,誰教她愛上的,是個罪惡的剋星、正義的化身呢?

  身為飛鷹特勤小組的副隊長,他的職務繁重,絕對不比隊長厲大功輕鬆。再加上,他們剛逮回公爵,還有不少事情等著要偵訊處理,今天他肯定是費了不少功夫,才能挪出半天時間,帶著她去公證結婚。

  只是,她理智上能夠理解,心裡的落寞惆悵卻分毫不減。

  她走回客廳裡,坐在那張皮椅上,面對著空蕩蕩的屋子,新婚的第一天,就嘗到獨守空閨的滋味。

  屋內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音。她沮喪了一會兒後,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個兒振作起來。

  好吧,既然江震得工作,沒空陪她,那麼,她就自己找些事情來做了!

  靜芸起身,再度環顧客廳,然後花了半個小時左右,把這棟三層樓高的舊樓房,上上下下、裡裡外外的巡視過一遍。

  觀察完畢後,她心裡已經有主意,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事情,來打發這幾天的時光了。

  她要去大採購,買些實用美麗的傢俱,再把屋裡屋外佈置得溫馨舒服,讓他的家——不,他們的家——看起來像是個家!

  打定主意後,她走進房裡,換上簡便的服裝,換了舒適的平底鞋,接著就把鑰匙與提款卡放進背包裡,匆匆出門去了。

  

  這是哪裡?

  他走錯地方了嗎?

  五天之後,江震拖著疲累的身子,站在自家住宅前,因為睡眠不足而滿是血絲的黑眸裡,難得的透出震驚與詫異。

  原本斑駁的大門,被漆得紅亮,旁邊還立著一個森林小屋造型的歐式信箱,上頭停著一隻木製小黃鳥,精緻得彷彿隨時會飛走。信箱下頭,還垂掛著一塊木板,上頭寫著:郵差先生,辛苦您了!

  他用鑰匙開了門,發現庭院裡頭的雜草跟籐蔓都消失了,草皮修剪得整整齊齊,就連外牆的長春籐,也清除得乾乾淨淨。在翠綠的草皮上,還有一個籐制的鞦韆椅!

  踏進客廳後,眼前的景象,更讓他嚴重懷疑,自己是真的走錯房子了。

  蕾絲。

  這間屋子裡,到處都是蕾絲!

  空氣之中,飄著玫瑰花般的香氣,還有食物的味道。靜芸就坐在沙發旁,拿著針線,仔細縫著一個粉藍色的企鵝布偶。

  聽見腳步聲,她停下動作,抬起頭來。一瞧見江震,那張小臉瞬間亮了起來,晶瑩的瞳眸裡滿是驚喜。

  「阿震,你回來啦?!」她高興極了,丟下針線與企鵝布偶,踩著綴著蕾絲的絲質拖鞋,咚咚咚的迎上前來。

  他低下頭,看著那張嬌嫩的臉兒,還沒從震驚中恢復過來。

  瞧見他的表情,她的情緒從興高采烈,轉為小心翼翼,還以為他不喜歡她對他的稱呼。

  「呃,我可以叫你阿震嗎?」她怯怯的問,大眼眨啊眨。

  他考慮了幾秒,才點點頭。從來沒有人這麼叫喚過他,但是聽著她用嬌甜的嗓音,親暱的喊著他時,那種感覺並不壞,甚至還挺舒服的。

  笑容再度點亮了那張嬌靨,她拉著他的手,牽著他進屋,還體貼的替他脫外套。

  「阿震,你一定很累吧?」她先讓他坐好,才把外套掛起來。「你先休息一下。廚房裡燉著一鍋牛肉,電鍋裡還有飯,我現在去燙個青菜,等會兒就可以吃飯了。」說完,她咚咚咚的進了廚房,開始忙著替他準備晚餐。

  坐在沙發上的江震,震懾無言的環顧四周。

  這是他的屋子、他的客廳,卻在短短五天之內,就全然變了模樣。

  身下的沙發,柔軟而舒適,還套著印花棉布,上頭滿是紫陽花的圖樣。沙發前頭,是一張比膝略高的木桌,鋪著跟沙發相同的印花布,桌上壓著一層與桌同寬同長的玻璃,玻璃上滿是各色布料、蕾絲、緞帶、針線等等手工藝的工具與材料。

  距離沙發不遠處,是一個電視櫃。

  電視櫃上鋪著拼布墊,墊上是那一台伴隨他多年的電視。電視上頭,蓋著一層奶油色的蕾絲,蕾絲上擺著兩個布偶娃娃,一男一女都穿著結婚禮服,一個像他,一個像她。

  兩個布娃娃在暈黃溫暖的燈光下,肩並肩地坐在一起,顯得十分溫馨可愛。

  溫暖的燈光?

  江震靠進沙發裡,用最緩慢的速度,抬頭望向頭上的燈。

  原本的日光燈,已經被換成花瓣造型的藝術燈,光線柔和而溫暖,跟屋內的擺設格外相配。

  仔細一看,她添購的傢俱不算多,絕大部分的擺飾,都是她親手做的。

  「阿震!」嬌甜的聲音又響起,靜芸用紙巾擦著手,探頭叫喚著。「可以吃飯嘍!我把飯菜端到飯廳,你快點趁熱來吃吧!」

  他從軟綿綿的沙發上起身,穿越被佈置得如同童話般夢幻的客廳,走進飯廳裡頭。

  飯廳裡頭,擺設著木製的餐桌與椅子,桌上擱著花瓶,插著幾朵鮮花,椅子上還有手縫的軟墊。

  擱在餐桌上的,是香噴噴、熱騰騰的食物,靜芸替他添了一大碗飯,就拉開椅子坐在一旁,笑咪咪的看著他吃。

  燉牛肉軟嫩得很,入口即化,青菜也翠綠可口,直到食物下肚的那一刻,江震才知道,自己竟然這麼餓。

  「好吃嗎?」她邀功似的問,雖然已經從他的手不停筷的動作,猜出他對菜餚該是十分滿意,卻還是好想聽他親口回答。

  他卻沒有開口,只是點了點頭,就繼續朝食物進攻。

  沒聽到他的答案,靜芸有些失望,但是,瞧著他吃得這麼滿意,她又覺得好開心。

  啊,或許,他只是累壞了,等會兒吃飽了,他說不定就有力氣,能夠開口誇獎她了!

  她撐著臉兒,眉眼彎彎蘊著笑,滿懷希望的等著他吃完,嘴裡倒也沒閒著,叨叨絮絮的開始報告這幾天的所作所為。

  「客廳裡的佈置你還喜歡嗎?那些傢俱,都是雅婷幫我挑的喔!」她頓了一下,還不忘說明。「雅婷是我朋友,她對裝潢設計很有心得,一聽到我要佈置家裡,她二話不說,就陪著我到處去找傢俱了。

  「雅婷好熱心,不但幫我挑傢俱,還幫我跟老闆殺價,買到的東西全是物美價廉。還有啊,那個傢俱行的老闆,人也很好喔,我們挑好傢俱的第二天,老闆就特地幫我運送過來,還搬進屋子裡,卻不收我運費呢!」

  濃眉一擰,江震開口,說了進屋以來第一句話。

  「以後,你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不要讓外人進來。」

  說得正高興的靜芸,被兜頭澆了盆冷水,整個人就像枯萎的花兒般,難過得垂下小腦袋。

  「喔。」她小聲回答,委屈的咬著粉唇,讓人心疼極了。

  江震動作略停,一會兒之後,才又補充了一句。「那樣不安全。」

  原來,他是在擔心她的安全呢!

  喜色去而復返,靜芸只覺得心頭甜甜的,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喔。」她又應了一聲,粉臉微紅,快樂的頻頻點頭,雖然跟先前答案相同,表情卻是天差地遠。

  江震又沈默下來,她挪了挪椅子,朝他靠近了幾吋,又開始滔滔不絕的說話。

  「前天啊,隔壁的張太太跟我打招呼,還邀我去她家喝茶吃餅乾,她做的餅乾很好吃呢!」她像是想起什麼有趣的事情,輕聲笑了起來。「我跟你說喔,張太太不知道你是警察,她原本還以為,你是哪裡的角頭老大呢,你說好不好笑,我和她解釋,她挺不好意思的,忙跟我道歉。

  「後來呀,張太太邀了好多人,把我介紹給鄰居們。她們好和善,一直跟我說話,還送了我好多青菜,份量多得夠我們吃好幾天。」她指著桌上那盤即將被吃盡的燙青菜。「你現在吃的地瓜葉,就是顧太太送的,她在後頭的山坡辟了一塊農地,自個兒種些青菜,完全沒使用農藥喔!」

  靜芸愈說愈高興,如數家珍般的,仔細告訴他,冰箱裡有多少的存糧,都是鄰居熱情相贈的。

  江震默默聽著,沒有插話。

  他買下這棟屋子,搬進來居住,至今已經快十年了。十年以來,他從不曾跟左鄰右舍有過半點交集。一來,是因為工作繁忙,二來,是他太習慣獨處,懶得跟人交際,更學不會怎麼與人相處。

  而這個小女人,才搬進這兒幾天,立刻就得到鄰居們的信任,還獲得了不少的「見面禮」。

  她就是有這種魔力,能夠信任別人,也被別人信任。不論再深沈的人,只要瞧見那雙純摯的眸子,跟她甜甜的微笑,都會在不知不覺間,為她卸下心防——

  深幽的黑眸裡,靜望著她,閃過一絲微乎其微的柔光。

  她沒有察覺,話題又轉回自家的佈置上頭。「啊,對了,我把每間房間都佈置妥當了,等你吃飽了,我就陪你去瞧瞧,看你是不是喜歡。」

  把食物解決完畢的江震,突然間身子一僵。

  每一間房間?!

  黑眸瞇起,他求證。

  「包括三樓右手邊的那間嗎?」那間房間是他的收藏室。他在牆上訂做了無數個木架,把多年來搜羅到的軍刀與匕首,陳列得整整齊齊,休假的時候,就拿出來一一把玩。

  烏黑的眼睛眨了眨。

  「是啊!」

  他僵直著身子,緊盯著她,看了半晌。然後,高大的身軀驀地離開餐桌旁,跨步往樓梯衝去,用最快的速度奔上三樓,打開右手邊的那間房,跨步入內察看。

  蕾絲。

  連這間房裡,也全是蕾絲!

  就連面對最兇惡的歹徒,或是驚險萬狀的槍林彈雨也能面不改色的江震,面對著滿牆的愛刀,也忍不住呻吟出聲。

  只見牆上,特製的木架還在,軍刀與匕首也一把不缺。跟先前不同的是,原本刀鋒閃亮的刀子,這會兒全被套上各式蕾絲的、棉布的、拼布的、絲緞的刀套。

  駭人的武器,全變得像是裝飾品,刀套一個比一個夢幻精緻。

  他伸出手,拿起最鍾愛的那把斯特德賴戰鬥刀。這是美國海豹部隊的指定配刀,卻被套上蕾絲刀套,從鏤空的蕾絲間,隱約可見到刀鋒,刀柄上還掛著小布偶,活脫脫就是他新婚妻子的縮小版。

  跟著踏進房的靜芸,看著他握著刀,僵立不動,還喜孜孜的以為,他正為她的所作所為而感動。

  「我跟你說喔,這些刀子我全幫你洗乾淨了。」

  江震眉角一抽,用最緩慢的速度回過頭來,黑眸瞪著她。

  「洗了?」他用過度輕柔的語氣問。

  她沒聽出,藏在溫柔語氣下的危險,還用力的猛點頭。

  「嗯!」

  他簡直不敢相信這種事會發生,雖然極力忍耐,額角上的青筋還是忍不住陣陣抽痛起來。

  太好了!這下子,他得找個時間,把刀子一一重新抹上刀油,不然他收集多年的這些刀子,被她刷洗過後,恐怕全都要銹了!

  靜芸眨了眨眼,端詳他的神態,這才慢半拍的發現,他捏著刀柄上的小布偶,眉間打著結,臉色陰沈慍怒,看來好像——好像——好像不是在感動耶——

  「阿震,你怎麼了?」她湊上前去,小臉仰望著他。「你不喜歡掛我的娃娃喔?那,不然換掛你的好了。」她紅唇微嘟,解下小靜芸,換上小江震的布偶。

  布偶的手工精細,做得維妙維肖,還橫眉豎眼的,跟他此刻的表情一模一樣。

  大小江震,同時瞪著她。

  靜芸摀著胸口,稍稍後退一步,大受打擊的問:「難道,你都不喜歡嗎?」她唇兒抖顫,眼圈兒一紅,眼裡的淚珠,彷彿就等著他一點頭,便要嘩啦啦的滾出來。

  他怎麼可能會喜歡?!

  江震咬緊牙根,必須用盡所有的自制,竭力的忍耐,才能把幾乎湧到嘴邊的吶喊,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只是讓她去買傢俱,答應讓她「稍微」改變家裡的佈置,她卻用蕾絲與棉布,淹沒了他的家,把他的屋子佈置得像是芭比娃娃的展示屋。

  面對居家環境的巨大「改變」,諸多不滿的情緒,在江震胸口翻騰。換做是平時,他憤怒的咆哮,老早就把屋頂給掀了。

  但是,瞧見靜芸咬著唇瓣,淚眼汪汪的模樣,那些不滿的情緒,竟一點一滴的褪去,取而代之的,反倒是前所未有的罪惡感。

  她懷著身孕,才剛嫁過來,就被他扔下,孤孤單單的待在陌生的環境裡。這五天以來,她會忙東忙西,把屋裡屋外全換了佈置,有部分的原因,肯定是為了排遣寂寞。

  面對一個淚汪汪的孕婦,尤其是一個懷著他孩子的孕婦,他不能凶、不能罵,當然更不能打。

  事到如今,江震的選擇,似乎只剩下一個。

  黝黑的大掌,把戰鬥刀擱回刀架上。然後,他倏地探出手,握住她纖細的雙肩,霸道的拉進懷中,低頭吻住軟嫩的紅唇。

  突如其來的吻,讓靜芸僵楞了半晌。只是,隨著他逐漸加深這個吻時,情慾的火花,悄然無聲的侵襲過來,她輕顫著回應,雙眸依舊迷濛,卻不再是因為淚滴,而是因為他燃起的激情。

  熱燙的薄唇封緘摩擦,糾纏她軟嫩的舌,吻得霸道,卻也溫柔。

  她輕吟著,眼睫如蝴蝶羽翼般輕顫,感覺到他的大手滑進她的衣裳下,用粗糙的指腹,刷過嬌嫩的乳尖。

  因為懷孕,她的身子比先前更敏感,這輕輕的愛撫,已經讓她全身發軟,趴在他胸前喘息不已。

  「等、等一下……」她嬌吟著,掙扎著開口。「嗯……你、你還沒有洗澡……」她在意亂情迷中,努力擠出一個借口,企圖爭取緩刑。

  江震的回應,卻是一把抱起她。

  「啊!」她輕呼一聲,本能的伸出雙手,圈住他的頸項。

  他步履穩健,彷彿她輕得有如羽毛。結實有力的雙臂,穩穩的抱著她下樓,抱著她走進浴室。

  結婚那天,江震沒有抱著她進門,她多少覺得有點遺憾。如今,他倒是抱著她進浴室,她羞得臉兒燙紅,心裡卻覺得好高興,終於感受到一絲屬於新娘的幸福。

  溫熱的水嘩啦啦的灑落,浴室裡瀰漫著水霧。

  她嬌喘連連,幾乎承受不住他的熱吻與愛撫,他的體溫,比熱水更燙。被水淋得近乎透明的衣裳,被他一一褪盡,輕顫的粉嫩嬌軀,裸裎在他灼熱的視線下。

  他以單手扣住她的雙腕,輕壓在牆上,強健赤裸的身子緊貼著她,有效的制止她羞怯的抵抗。

  接著,他就在溫熱的水幕中,輕啃著她、熱吻著她、愛撫著她,直到她出聲懇求時,才霸道而溫柔的愛了她……

  

  寒流過境,氣溫一路往下滑。

  靜芸穿著厚外套,遵照醫生的吩咐,在懷孕期間特別注意保暖。她拉著拼布背包,坐在公車上,看著窗外蕭瑟的冬景。

  公車搖啊晃地,有好幾次,她都覺得胃裡的酸液,咕嚕嚕的冒了上來。她冒著冷汗,盡力忍耐,不想給同車的人添麻煩。

  整段車程裡,她雖然身體難受,心裡卻有一點點希望,公車能再開慢些,別那麼早到站。

  結婚兩周之後,她終於鼓起勇氣,準備去告訴大姊,她已經跟江震結婚了。

  姊妹相處多年,她太清楚大姊的火爆脾氣,知道大姊有多麼「護妹心切」,一旦知道江震「先斬後奏」,大姊肯定會大發雷霆,就算不跟江震大吵一架,也會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為了避免衝突,在結婚之前,她特別央求爸媽,先別告訴大姊,預備等一切安頓下來後,再由她去開口。

  等一切安頓下來!

  她看著窗外,一聲歎息,悄悄的逸出唇瓣。

  她的人的確已經在江震的屋裡安頓得妥妥當當。但是不知為什麼,她的心裡,卻始終若有所失,總說不上來,感覺像是缺了些什麼。

  說起來,她的婚姻生活平靜得很,才新婚兩個禮拜,就已經進入某種模式中。

  江震很忙,忙著打擊犯罪,偶爾提早下班,或是休假在家,他也是寡言得很,總是她在說個不停,他偶爾才會回答她一、兩句。只有在床上,兩人纏綿廝磨之際,她才能感覺到,他最直接而毫無保留的情緒……

  婚姻該是這樣嗎?

  婚姻只是這樣嗎?

  江震跟她的婚姻狀況,跟她的爸媽不同。她當然明白,每一對夫妻的相處模式都不同,但是未免也相差太多了吧。

  因為他工作極忙,兩人相處的時間很少,言語上的溝通更是少得可憐。她好想多瞭解他一點、多接近他一些,但兩人之間,似乎總隔著一道牆,縱然身體相貼,心卻無法相系……

  尤其是這幾天,她孕吐的狀況突然變得嚴重,每天都吐得頭昏眼花、手腳發軟。在她最難受時,江震卻仍忙於工作,接連幾天都不見蹤影。

  要是她吐得昏倒,或是不小心跌倒什麼的,他會隔多少天才發現她呢?他會不會緊張,會不會慌亂?

  各種胡思亂想,輪流在她腦子裡轉啊轉。等到她回過神來,這才赫然發現,自個兒已經坐過站了!

  靜芸匆忙按鈴下車,在寒風中等了一會兒,才等到回程公車。這次,她不敢再分心,等公車到站後,就按鈴下車。

  這個站牌,設立在郊區的一處高級社區前,每家都是獨門獨院的寬敞洋房,日夜有保全定時巡邏,不但安全無虞,生活機能更是健全優渥。

  她在寒風中走著,心中不斷告訴自己,不能再想江震了,她得要想著,該怎麼告訴大姊,她已經結婚了;又該怎麼告訴大姊,她過得很好、很幸福、很快樂……

  幾分鐘後,靜芸站在一棟洋房前,頻頻的深呼吸。

  直到勇氣凝聚得差不多了,她才推開鍛造鐵門,走到大門前頭,去按門旁的電鈴。

  「來了來了!」大姊的聲音,立刻從門內傳來。

  呼,看來,她挑的日子不錯,從那聲音聽來,大姊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

  鳳婷眉開眼笑的開了門,卻因為室內室外的溫差,冷得雙肩一抖。

  見到大姊的瞬間,靜芸好不容易才凝聚的勇氣,立刻咻咻咻的被吹跑了九成。

  「大姊,呃,是我——」她小聲的說道,不由自主的緊張起來,甚至還瑟縮的倒退一步。

  「靜芸啊,你怎麼來了?」鳳婷一邊問著,一邊從門邊的衣帽架上,拿了一件薄軟的羊絨外套穿上。

  「大姊,我……我……」她咬著唇,幾度欲言又止,卻又不曉得該怎麼開口。先前在腦子裡頭反覆背誦的說詞,一遇上大姊的面,就全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怎麼了?是媽燉了雞湯,要你送過來嗎?」大姊問道,順手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

  「不是。」她抬起臉兒,一接觸到大姊的目光,立刻又像膽小的地鼠,把腦袋縮回去。「那個……大姊,我有事要跟你說……」

  「嗯?」

  「我……」

  「怎麼了?」

  「我……我……」靜芸「我」了大半天,仍舊「我」不出個下文。

  就在這個時候,一把軟甜得膩人的女性嗓音,從她身後傳來。「請問,這是厲公館嗎?」

  姊妹同時看去,這才發現,一個火辣時髦的拉丁美人,不知何時已來到門前,正滿臉笑容的看著她們。

  鳳婷卻沈下臉,一改先前的好臉色,直覺的認定,對方是FBI方面派來色誘她老公的「秘密武器」。

  「喂,不用白費心機了,我告訴你,耍這種把戲是沒用的,我老公根本不會上當。」她慎重提出警告,宣佈「所有權」。

  「噢,你誤會了,我不是來找厲隊長的。」又長又翹的睫毛,慵懶的眨了眨。「我是來找你的。」拉丁美人嫣然一笑。

  「找我?」鳳婷的眼裡,閃過一絲困惑。

  「沒錯。」拉丁美人笑得更惑人。「原本,我只打算請厲太太去作客,但是既然這位小姐恰巧也在這兒,那麼就只能請兩位一塊兒接受我的招待。」

  「還是老話一句,請你不用白費心機了。」鳳婷冷著臉,連連揮手,毫不考慮的拒絕。「公務人員的親屬,不能私下接受招待。」

  「噢,請別這麼快拒絕我。」她軟聲軟調的說道。

  靜芸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眨著眼,心裡突然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她剛想開口,提醒大姊小心些,大姊已經不理會對方,推著她往外走。

  一邊推著,大姊嘴上還不忘重申拒絕。

  「我都說了,我不可能——」下一秒鐘,大姊擱在她背上的雙手,也跟著僵住了。「搞什麼鬼?!」

  這句怒聲責問,讓靜芸好奇的回頭,卻赫然瞧見,拉丁美人正用槍指著她們。而大門之外,也閃出兩個黑衣男人,眉宇間都斂著殺氣,讓人不寒而慄。

  大姊火速把她拉到身後,就像往昔每一次般,只要遇到了危險,就會挺身擋在她前頭。

  「你們是誰?」

  拉丁美人又笑了,靜芸看在眼裡,卻不由自主的顫抖,覺得那笑容比蛇蠍更可怕。

  「我很堅持,請兩位務必跟我走一趟。」拉丁美人晃晃槍口,示意門外那兩個黑衣男人上前。「先把她們的眼睛蒙上。」

  靜芸嚇得臉兒發白,她好想逃走,卻又不願意丟下大姊,更怕自個兒跑得不夠快,到時候說不定會跌倒,或是引發這些人的殺意。她可以不顧自己,卻不能不顧肚子裡的小生命。

  別無選擇之下,她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一塊黑布蒙住了她的眼,她的世界就此陷入黑暗中。

  

第六章

  她在二十四小時內,就被救了回來。

  夜深人靜,月光迤邐進屋內,灑落在床上的人兒臉上,將她巴掌大的瓜子臉映得更加蒼白。

  江震坐在床畔,臉色陰鬱,黑眸緊鎖著熟睡的靜芸,視線整夜不曾離開。

  即使她已經安然無恙;即使她已經回到家中;即使她在歷經恐懼與驚慌後,終於在他的陪伴下入睡,他心中的憤怒,依然無法止息。

  得知靜芸被綁架的消息後,某種情緒就縈繞在他胸口,始終盤桓不去。他焦躁、他煩悶,他牽掛著她的安全!

  這樣的情緒,對江震來說,是那麼陌生。

  他是個孤兒。

  他總是一個人吃、一個人睡、一個人獨來獨往。直到他遇見厲大功,遇見了厲大功的家人,在那剛毅木訥的男人,跟厲家雙親的關懷鼓勵下,他才逐漸放下心防,收斂了年少時的逞兇鬥狠,走上執法的路子。

  在遇見靜芸之前,他根本用不著為任何人擔心。

  雖然,靜芸遭到血腥瑪莉的綁架囚禁,只有一天不到的時間。但是,只要一想到那段時間裡,她被關在又黑又暗的地下室,嚇得直掉淚,他就覺得無法忍受。

  難以想像,她是怎麼撐過去的。比起她那強悍勇敢的大姊,她是這麼的嬌弱,像朵荏弱的小花。

  他堅持抱著她回家,抱著她進屋,抱著她進浴室。

  靜芸不斷保證,自己沒有受傷。但那雙大手,仍舊以無比的堅持,逐一褪去她身上的衣衫。

  眼看抗議不成,她只能嬌羞的坐在浴缸裡,乖乖的接受他的照料,任由他替她洗淨每一吋肌膚,查驗她是否真的沒有受傷。

  幽暗的黑眸,在掃見她手臂上,以及右肩後的紅腫瘀青時,眸光裡驀地閃過怒火。

  她還是受傷了!

  紅腫跟瘀青,在她白晰嬌嫩的肌膚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她坐在浴缸裡,扯著棉質毛巾,忙著遮掩胸前與腿間的春光。黝黑的長指,卻輕輕撫過她的右肩,在傷處流連不去。

  「痛不痛?」他問。

  靜芸垂下眼兒,小腦袋左右搖了搖,眼裡湧現薄薄的淚光。雖然她這會兒已經平安了,但是想到先前被綁架的事,她還是嚇壞了。

  瞧見她的反應,以及她眼裡的淚光,江震抿緊薄唇,不再開口。

  他用柔軟的毛巾,在暖暖的浴缸中,為她洗去身上的灰塵,再替她擦乾身體,吹乾頭髮,然後抱她上了床。

  累壞嚇壞的靜芸,在江震的陪伴下,幾乎是一沾枕,就立刻睡著了。

  而他,卻因為體內殘留的腎上腺素,依舊全身緊繃,至今難以入睡,只能坐在床畔,看著她、守著她……

  他的妻子。

  她是他的妻子,他必須照顧她、保護她。但是,他卻沒有盡到這些責任,讓那些恐怖分子有機可乘。

  那麼多年來,憤怒的情緒裡,第一次摻雜了擔憂,他不得不承認,為了這個小意。

  躺在床上的她,是那麼的柔弱嬌小。

  窗外寒風又起,吹動了蕾絲窗簾。熟睡中的她,因為夜涼如水,不自覺微微瑟縮著。

  江震在黑夜中起身,關妥窗戶。

  然後,他走回床邊,脫下上衣,在她身邊躺下。

  暖暖的氣息,驅逐了夜裡的寒冷。那溫度、那氣味,都是她最熟悉的,即使在睡夢之中,也讓她眷戀不已。

  幾乎是一感覺到他的溫暖後,她就無意識的挪近他,嬌小的身軀磨蹭著,調整好最舒服的姿勢,才甘心的喟歎口氣。

  她的頭擱在他的肩窩裡,微弱的鼻息像是無形的指,在他頸邊反覆輕拂。一隻軟嫩的小手,就落在他平實的胸腹間,就連白晰的腳丫子,都緊貼在他的小腿旁,那模樣,簡直像只愛撒嬌的貓兒。

  也許,是他的體溫較高,每晚入睡後,她總會一邊跟周公下棋,一邊挪移過來,直到挪進他懷裡,才滿意的不再蠢動,乖乖的睡到天亮。

  月光之下,她的臉兒白晰如雪,他伸出手,撫過秀美的容顏,大掌畫過她的肩,摩挲著她左手臂上那塊礙眼的瘀青。

  胸肺在不自覺中緊縮著,江震眸光深斂,他的眼中,有著頑強如鐵的決心。

  他不想再看到她受傷。

  靜芸的懷孕,的確是個意外。他從來沒想過,要跟一個女人共同生活,更別提是結婚生子。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她也在最短的時間內,成為他的妻子。

  在不知不覺中,她已經靠得他太近,近到他內心裡,一處無人觸及,而他更未曾與人分享的地方。

  對他來說,她已經變成一個重要的人,一個屬於他的人……

  

  「阿震,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我放假。」

  「真的嗎?」

  「嗯。」

  坐在客廳沙發上的靜芸,蜷起腿兒,爬到丈夫身邊,笑得眉眼彎彎。「那你今天想吃什麼,我煮給你吃。」

  「隨便。」

  江震低頭看著報紙,頭也不抬的回了一句。

  她卻不肯罷休,執意要問出明確的答案。「那你喜歡咖哩雞嗎?」

  「嗯。」

  「芥蘭牛肉呢?」發現丈夫的敷衍,她嘟起嘴。

  「嗯。」

  「那活魚三吃呢?」她瞇起眼。

  「嗯。」

  她雙手插腰,看著專心看報,根本沒注意聽她說話的丈夫。「阿震,那三杯老鼠怎麼樣?」她甜笑著問。

  答案依舊相同。

  「嗯。」

  好!

  他要吃老鼠是吧?她就去弄老鼠來!

  靜芸氣得兩頰鼓鼓,穿上室內拖鞋,就要起身出門。

  驀地,江震突然出手,把她拉回來,粉臀兒不偏不倚,恰巧就落在他的大腿上。

  「放開我,我要去買大老鼠,做三杯老鼠給你吃啊!」她生氣的說著,鼓著臉頰的模樣,活像是嘴裡塞滿瓜子的天竺鼠,說有多可愛就有多可愛。

  瞧見她的表情,江震嘴角微揚。

  發現他仍舊不知反省,靜芸更惱了。

  「你喜歡三杯老鼠是吧?沒問題,我去問劉媽媽,她在市場賣菜,肯定會知道哪裡有在賣那種又肥又大的老鼠!」她推著他的胸膛,皺著鼻頭哼聲道,掙扎著要跳下他的大腿。

  腰上的箝制,突然加重了幾分,制止了她的動作。

  「我不喜歡吃老鼠。」

  她可不管他喜不喜歡了,鐵了心就是要去弄幾隻肥老鼠來,硬逼著他吃下去。她伸出手,還想推開他,卻赫然發現,他已經低下頭,朝著她的粉唇逼近。

  啊,他又想用熱吻轉移她的注意力!

  這招很卑鄙,但是很可悲的是,對她卻格外有效。

  血腥瑪莉的綁架事件,像是一個催化劑,江震陪伴她的時間多了。也因為公爵的案件好不容易告一段落,他上下班的時間,也變得比較正常,兩人相處的時間,比先前多了不少。

  新婚期進入第四個月,她努力融入這個家、努力想適應兩人的夫妻生活。她不再那麼怕他,甚至發現,雖然次數微乎其微,但他緊繃的薄唇,也逐漸會露出上揚的弧度。

  只是,婚姻生活裡,難免有些小爭執。只要她一生氣,江震就會吻她,吻得她意亂情迷,吻得她忘了自己姓啥,更忘了自個兒生氣的原因。

  這回靜芸學乖了,洞悉他的「戰術」後,她迅速伸手,巴住那張俊臉,不讓他靠太近。

  她堅決逼問出答案。

  「那你喜歡吃什麼?」

  他回答得簡單扼要。

  「妳。」

  「阿震!」她羞得小臉通紅,又窘又惱。「我是說食物、食物啦!」

  見小妻子羞得滿臉通紅,他才改了答案。「我不挑,什麼都吃。」

  「除了茄子嗎?」靜芸瞇著眼問。

  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我上次有煮啊,你一口都沒吃。」她嘟嘴抱怨,放開他的臉,舉起右手開始一個一個算給他聽。「除了茄子,還有苦瓜、紅蘿蔔、青椒、玉米、雞爪。什麼不挑,你才挑呢!看,隨隨便便數一數,都超過六根手指了。」雖然新婚不久,她對他的飲食好惡,早就記得清清楚楚了。

  江震看著她,有半晌無言,黑眸深處,似乎撩過某種波瀾。圈在纖腰上的手,更緊了些,卻也更溫柔。

  「我沒有不吃玉米和雞爪。」他緩緩開口。

  「你明明就沒吃!」

  她仰起小臉,皺眉咕噥著。

  「只是沒時間吃,那種東西要慢慢啃,太浪費時間了。平常我還是會吃的。」

  「那茄子、苦瓜、紅蘿蔔和青椒呢?」見他難得說那麼一大串話,認真的回答她的疑問,靜芸不禁湊上前,好奇的繼續追問。

  「我不喜歡它們的味道。」

  「喔,那你喜歡吃什麼?」

  「我沒有注意過。」

  她呆了一呆,衝口而出。「怎麼可——」江震的表情,讓她無法再說下去。

  他說的是真的。這個男人,真的不曾注意過,自己喜歡吃什麼。

  他一直是一個人,也一直都很忙,對他來說,食物一直都只是能填飽肚子,提供營養的必需品吧?

  她的心,微微的發疼。

  「沒關係,我會幫你找出你喜歡的食物。」她忍不住環住他的腰,緊緊抱著他,把小臉埋在他懷裡。

  「嗯。」

  低沈的聲音,透過他的胸膛,震動了她的耳膜。這個答案,雖然跟他敷衍回答時的用字相同。但是這一回,她卻清楚的感覺到,他語氣中的認真。

  她偎在江震懷裡,柔聲問道:「那麼,我今天煮清蒸魚給你吃,好不好?」

  「好。」

  靜芸抬起頭來,對他綻出一抹甜美的微笑,接著就開心的跳離他的大腿,放棄出門買老鼠的主意,匆匆進廚房煮清蒸魚了。

  直到那雀躍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之外,客廳裡再度變得安靜,江震才又低下頭,繼續瀏覽報紙。

  只是,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薄唇上微揚的弧度,與他眼裡的笑意,始終未曾淡去。

  

  啊,天亮了。

  靜芸慵懶的翻了個身子,赫然發現,江震也才剛起床,還沒出門上班。她連忙精神一振,匆匆起床盥洗完畢後,就下樓往廚房走去。

  懷孕的初期狀況,終於在這幾天逐漸趨於緩和,她不再嘔得頭昏眼花,也不再貪戀床鋪,甚至還能夠在清晨起床。

  她在廚房裡,七手八腳的忙著,要趕在他出門之前,泡好牛奶、做好兩個三明治。

  快快快,她得在江震上班前,把早餐準備好。

  結婚至今,因為懷孕不適的關係,她總睡得比他晚,一等她睜開眼,外頭已是日上三竿,她還沒親自送他出門上班過呢!

  替丈夫做營養早餐,再送丈夫上班,夫妻兩人在門口交換早安吻,這是她從少女時代至今,就一直夢想的事。

  今天,她好不容易早起,心中已經打定主意,絕對要按照心裡的夢想,做個標準的好妻子,親手做好早餐、送他上班,然後站在門前,抬起小臉,等著他印下一個纏綿的嘛叨——

  江震的聲音,突然從後頭傳來。

  「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

  她臉兒一紅,匆忙抹掉腦子裡的幻想,關熄爐火,把兩顆煎得嫩嫩的蛋,放進盤子裡。

  「我睡飽了。」她彎唇淺笑。「剛好你還沒出門,我就下樓來,替你做早餐了。」她拿出烤得酥軟的吐司,抹上沙拉醬,再擱上火腿與荷包蛋,撒點黑胡椒粉跟香料,把做好的兩份三明治,跟熱騰騰的牛奶,送到他面前。

  江震擱下報紙,坐在桌邊,在小妻子的注視下,吃完了兩份豐盛的三明治,又把那杯九分滿的牛奶,也一併喝下肚。

  她暗自慶幸,替他「掌廚」這麼久,對他的大食量,心裡早就有了準備。所以,她才做了兩大份的三明治,知道這樣才能讓他吃得飽飽的。

  「好吃嗎?」她問。

  江震點頭。

  日光從窗外灑落,她跟著江震走過客廳,一路走到門口。然後仰著小臉,清澈的眸瞳眨啊眨,期待他的道別吻,能夠完成她多年的夢想。

  只是,江震拿著公事包,穿上外套,腳步絲毫不停,筆直的就往門外走去。

  「等一下!」她連忙喊住他。

  「怎麼了?」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靜芸咬咬唇,走到他身邊,然後嘟著嘴、紅著臉,閉著眼,仰起頭,做出最明顯的暗示。

  只是,等了一會兒,江震始終沒有反應。她偷偷睜開眼,只看見他望著她,壓根兒沒有要吻她的意思。

  為了完成夢想,她只能鼓起勇氣,自己踮起腳尖,送上一個香吻。只可惜,跟高大的江震相比,她實在太嬌小,就算踮起腳尖,也只能吻著他的喉嚨,吻不到他的唇。

  嬌羞的她,只是輕輕碰了碰他的喉嚨,就迅速退了回來。

  這、這這這這,這夢想執行起來,可不太容易,非但沒有她幻想中的溫馨甜蜜,反倒讓她緊張得心兒怦怦亂跳。

  她撫著胸口,瞧見他仍看著她,目光格外灼亮。她的臉羞得更紅,急忙轉移話題。

  「你今天要不要回來?」她問。

  江震點頭。

  「那……幾點回來?」

  「七點左右。」

  「好,那我做一些菜,等你回來吃飯。」

  江震點頭,邁步往外走去,轉眼就出了大門。

  她站在原處,心中不知怎麼的,竟覺得若有所失。從醒來到現在,她忙東忙西,雖然順利的餵飽他、順利的送他出門上班,但是她的心情,跟醒來時相比,卻顯得低落許多。

  她的付出,似乎都得不到他的回應。他對她的態度,雖然比先前溫柔了些,但是仍舊有著疏離感。

  如果婚姻是一個舞台,那麼,她已經入戲,他卻似乎還在戲外。

  懷抱著那陣失望,她轉身走進屋裡,抓起電視上那兩個布娃娃,再回到沙發旁坐下。

  這兩個布娃娃,算得上是她的得意之作,不論是五官或手腳,還是穿在身上的結婚禮服,都是她一針一線,仔細縫製出來的。兩個布娃娃,一個像她,一個像江震。

  她一手抓一個,忍不住對著男娃娃碎碎念。

  「你出門上班前,怎麼能忘了早安吻呢?」她抓著把兩個布偶湊在一起,讓他們嘴兒相貼,還慎重的提醒。「你要記得親她啊!」

  無辜的男布偶被她擺弄著,對著女布偶鞠躬道歉,再伸手抱住女布偶。靜芸又說話了。

  「你要對她好一點啊!」

  「你要常常對她笑啊,或是親親她啊、抱抱她、多說些鼓勵她的話,你們才新婚耶!電視上都是這麼演的啊!」

  「昨天煮的蘑菇,你為什麼不吃?你連蘑菇都不吃嗎?」她拿著女布偶,靠近男布偶,手指一彎,就逼著男布偶低頭懺悔。「蘑菇很難處理呢,你如果不願意吃,要先告訴她啊!」

  女布偶步步逼近,男布偶已經被迫跪地道歉。

  靜芸還念得不夠過癮。

  「還有啊,三明治好吃嗎?是她特地起床,為你做的耶!」她拿著女布偶,在男布偶身上又跳又踩。「既然好吃,你就要說好吃啊!不要只是點頭——」

  平穩的腳步聲驀地響起,她停下布娃娃間的家暴運動,猛地抬起頭來,愕然看見江震走進客廳。

  「我忘了拿東西。」他靜靜說道,從容的走進書房。

  靜芸僵在原地,抓著兩個布娃娃,完全無法動彈。

  天啊,他聽見了嗎?他有聽見嗎?他聽見她對布娃娃胡言亂語了嗎?

  羞恥的浪潮,一波波的湧來,她滿臉通紅,抓緊兩個布娃娃,眼睜睜看著江震走出書房,穿越客廳,又朝門口走去。

  這次,他在門口回身,薄唇上揚,徐聲說道:「三明治很好吃。」

  接著他轉身出門,沒過多久車聲響起,而後逐漸遠去,再也聽不見了。

  僵硬的靜芸,羞得立刻丟下布偶,快快跑回房間,整個人縮進棉被裡,雙手抓緊被子,在床上踢腿尖叫。

  噢,討厭討厭討厭討厭!

  嗚嗚嗚,他一定聽見了!他一定聽見了啦!

  

  日落月升,晚飯後的時間,總帶著悠閒的氣氛。

  江震坐在沙發上,瀏覽著手邊的文件。靜芸則是坐在旁邊,一邊做著布偶娃娃,一邊還分神注意著電視裡頭,八點檔大戲的劇情發展,甚至還會為他解說劇情的來龍去脈。

  這彷彿已經成了慣例。

  用過晚飯後,他在客廳裡閱讀資料或文件,她就湊在一旁,報告這一整天發生的事情。她說話的時候,表情很多,可愛而生動,還會用嬌甜的聲音,每隔個三五句,就要喚他一聲「阿震」。

  她雖然整天都在家,卻不太會收拾,布娃娃的材料,諸如零碎的布料,跟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鈕扣,全散佈在桌上、床頭、電話旁。

  他替她買了幾個小型置物盒,讓她擱那些小玩意兒。沒過兩天,就連塑膠製的置物盒,也被套上碎花拼布外衣。

  江震漸漸習慣,她替每樣傢俱穿衣服的癖好,甚至還認命的在她要求下,拿出手機,讓她掛上一隻小靜芸娃娃。

  換做是其他人,他肯定老早就覺得不耐煩。但是這個小女人,卻有某種魔力,能讓他緊繃的神經,逐漸鬆懈下來。

  「阿震。」那嬌甜的聲音又喚道。

  「嗯。」

  「手伸出來。」

  他看著報紙,毫不反抗的伸出左手。

  「兩手都要啦!」

  他放下報紙,再伸出右手。兩團毛絨絨的東西,被塞進他的掌心。

  「幫我拿好喔!」靜芸說道,把手中的未完成品湊近他的掌心。

  仔細一看,被塞進他手裡的,是一雙熊布偶的手。她手裡的那只熊布偶,已經完成了八分,再縫上胖嘟嘟的手,做些細部整理,就算是完工了。

  她拿著針線,穿過毛海與棉絮,細心的替熊布偶縫上左手,才把線頭壓進布偶裡,再拿著小剪刀,剪斷多餘的線。

  電視螢幕裡,突然哭聲大作,只見演員們個個嚎啕大哭。

  靜芸緊張的回過頭去,驀地眼圈一紅,居然也傷心得掉下淚來。「啊啊啊啊,那個女的怎麼被害死了啦?她丈夫怎麼辦?他們才剛結婚,婚禮被破壞,她衝出去被車撞了。現在,她竟然死掉了!」她連連驚叫,眼淚還掉個不停。

  瞧見身旁的小妻子,激動得過頭的反應,江震很客觀的提出看法。

  「那都是假的。」

  豈料,他的「安慰」,反倒換來她更激動的反應。

  靜芸一邊哭著,一邊拿著缺了右手的小熊,不斷打他。「你真過分!真過分!你怎麼這麼無情啊?真過分!」

  醫生說得對,懷孕中的女人,情緒起伏果然很大。

  江震任由她又哭又打,等到她稍微平靜些,才展臂一圈,把她抱進懷裡頭,拿著衛生紙替她擦乾眼淚。

  她吸了吸鼻子,好不容易,激動的情緒才逐漸平靜下來。只是彎彎的柳眉,仍然緊蹙著,彷彿陷入更深的悲傷中。

  她那愁眉不展的表情,讓他也不好過,忍不住開口問道:「你怎麼了?」靜芸低著頭,不講話。

  他再問了一次。

  這次,她總算開口,說得吞吞吐吐,語調裡還有哭音。「沒有啦,我只是……」

  「只是怎樣?」

  「只是——只是——」她說了兩個字,又為難的停了下來。

  江震只能再問。

  「只是怎樣?」

  「那個——」小腦袋垂得低低的,沒有看他。

  「哪個?」江震耐著性子,心裡卻覺得,就連偵訊最頑強的罪犯,也沒問她話來得困難。

  小臉終於抬起,水眸瞅著他,好哀怨、好哀怨的說:「我——我——好想吃鍋貼。」為女演員的悲劇慘死,掬了一把同情淚後,食慾突然上湧,她瞬間好想好想吃鍋貼。

  江震抬起頭,看著牆上的鐘。

  九點半。

  他微皺起眉。

  鍋貼?這時候要他到哪去買鍋貼?

  「我明天買回來給你吃。」他答道。

  聽見丈夫的回答,她垂下小腦袋,眼眶裡含著淚,囁嚅著開口。

  「可是……人家現在就想吃啊……」她圈抱著肚子,覺得餓得受不了、饞得忍不住。

  瞧她那萬般哀怨的眼神,像細針似的,往他心裡頭紮。他只能深吸一口氣,起身抓了外套。

  「好,我現在就去買。」

  「真的嗎?」她猛然抬起頭來,既期盼又怕受傷害的問。

  「嗯。」

  他可以作圓周式的搜尋,在住家附近,找到賣鍋貼的攤販或店面。就算是對方準備收攤或已經收攤,他都會用最兇惡的表情,逼著對方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鍋貼做出來。

  靜芸卻另有主意。

  「那——那——那你可不可以去買士林夜市南邊出口,數過來第五家的那間鍋貼?」

  他背對著妻子,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然後舉步往外走去,開著車子直奔士林夜市。

  不到半小時,他已經拎著熱騰騰的鍋貼,擱在靜芸的面前。

  她高興的打開袋子,可一見裡頭的鍋貼,小臉又瞬間垮了下來,難過的抬起頭來。

  「為什麼你沒有買酸辣湯?」她哀怨的問。

  江震不敢置信的看著她。

  「你剛剛說要吃的,是鍋貼。」他語氣低沈,極力壓抑著火氣。

  「可是——可是——」她可憐兮兮的吸了吸鼻子,竟然淌下淚來。「吃鍋貼一定要配酸辣湯啊!我也好想吃酸辣湯……」

  她的淚水,讓他的怒氣淡了。想到她是因為懷孕,才會有這類衝動,迫切的想吃某種食物,身為「始作俑者」,他只得負起責任,為她去張羅。

  江震再度深吸一口氣,抓起鑰匙再度出門。他走到門前時,靜芸還不忘開口交代。

  「阿震,我的酸辣湯裡不要加香菜喔!」她揚聲提醒。「還有,是士林夜市,南邊出口數過來的——」

  「第五家。我知道了。」他接口,冒著冷冷的夜風,再度駕車出發,去替小妻子買酸辣湯。

  這一次,他只花了二十分鐘。

  當江震跟酸辣湯一同進門時,她歡呼的迎上前去,接過依然熱燙的酸辣湯,就坐回沙發前,愉快的拆開免洗筷,打開鍋貼盒,再打開酸辣湯的碗蓋,滿臉幸福的吃了起來。

  達成「任務」的江震,自己脫下外套,坐回沙發裡,拿起遙控器,把頻道轉到新聞台,沈默無語的看著電視。

  坐在一旁的靜芸,偷瞄了丈夫幾眼,雖然嘴裡的鍋貼吃起來鹹鹹酥酥、酸辣湯喝起來酸酸辣辣,但她的心裡頭,卻莫名的湧上一股好甜好甜的滋味……

  

第七章

  六點。

  湯鍋咕嚕嚕的響,熱騰騰的蒸氣,伴隨著食物的香氣,從鍋蓋縫飄了出來。

  靜芸掀開鍋蓋,拿著湯匙,舀了些熱湯到試味盤。她湊近試味盤,小心的吹涼,才嘗了一口。

  滿分!

  小臉綻出笑意,她蓋上鍋蓋,把爐火轉小,讓熱湯能熬得更入味些。

  今天早上,阿震說了,六點左右就能下班,還答應她,要回家來享用她做的好菜。

  知道他以往都是外食族,靜芸決定改變這項花錢又傷身的飲食習慣,只要他能準時下班,她就會費盡心思,打點好一桌好菜,等著他回來享用。

  雖然,今天她特別不舒服,卻強忍著害喜的不適,在廚房忙了一下午,替他燉了一鍋酸菜鴨,蒸了一條石斑魚,又炒了幾樣他會吃的菜,還做了一份愛玉凍。

  當了他幾個月的「廚娘」,她意外的發現,他挺愛吃那些果凍、布丁之類軟滑Q嫩的甜點。因為「愛夫」心切,她買了好幾本相關的食譜,在家裡偷偷研究。

  答!

  電鍋的按鍵跳起來了。

  她掀開鍋蓋,端出蒸好的石斑魚,撒上切好的姜絲、蔥段,再淋上滾燙的油。

  滋啦滋啦!

  熱油逼出姜絲、蔥段的香,也燙得魚皮嫩中帶酥。香氣瞬間瀰漫屋內,讓人饞得直流口水。

  靜芸用隔熱手套,把石斑魚端上桌,晶瑩的眸子,有些擔憂的往時鐘看去。

  七點。

  江震說,六點就能下班回家,但這會兒已經超過一個小時了,那扇大門卻始終動也不動。

  她開始擔心了。

  平時江震只要答應會回家吃飯,大多六點左右就到家了,最晚也從沒超過六點半。但是,現在都七點了,她事先炒好的菜都涼了,他卻還沒踏進家門。

  靜芸坐在沙發上,抓著男布偶,臉色凝重的審問。

  「你跑到哪裡去了?怎麼到現在還不回來?」她逼近男布偶,男布偶則是一臉無辜,一聲也吭不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她扔下男布偶,抓起做到一半的布娃娃跟針線,想用工作來打發這段難熬的等待。

  只是,她的心始終定不下來,一邊工作著,就三不五時抬頭,觀察分針與時針的移動位置。不僅如此,她還豎起耳朵,聽著門前的動靜,只要一有聲音,她就會火速跳起來。

  門口傳來的聲音,每次都讓她充滿希望,卻也每次都讓她失望。

  半個小時之後,她沮喪的發現,自己竟把娃娃的手腳縫在一起。她咬著粉唇,終於放棄工作,再也壓抑不住心裡的焦急,穿了外套就匆匆出門,跑到大門外街上張望著。

  可是,無論她出去幾次,看了幾次,江震依然不見蹤影。

  靜芸咬著唇,心裡愈來愈不安。

  他今天早上明明說了,會回家吃飯的。

  該不會、該不會——出事了吧?

  如果不是他遇上了什麼事,他不應該拖到這麼晚,還沒有回家的。

  一陣暈眩襲來,靜芸撫著心口,想到丈夫可是飛鷹特勤小組的副隊長,終日都在跟窮兇惡極的匪徒們周旋,要是有了萬一……

  她站在門口,小臉蒼白,急得淚珠都快要掉下來了。

  怎麼辦?怎麼辦?

  她手足無措,在原地杵了半晌,腦子裡突然閃過一件事——

  對了,電視!

  要是發生什麼重大事件,新聞一定會報導的!

  想到這裡,靜芸立刻飛奔回家,顫抖的打開電視。她淚珠盈眶,坐在沙發上,顫抖的小手猛按著遙控器。

  拜託、拜託,別讓阿震出事!

  拜託、拜託,不要有警察傷亡的新聞!

  她縮在沙發上,白著臉、抖著手,一台轉過一台,既害怕看到相關的消息,又害怕漏看了相關的消息。

  她將所有的新聞台,都快速的看過一遍,然後又從頭再看了一遍又一遍,甚至連在螢幕上下、跟螢幕旁邊的新聞快報,全都不敢放過,深怕自己錯過任何重點。

  時針又繞了一圈,一小時過去了。

  她懷抱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看了整整一個小時的新聞。雖然,電視上沒有警察或飛鷹小組隊員傷亡的消息。但她的心情,反倒更加焦慮。

  要是事情很嚴重,警方為了安全上的顧慮,把新聞封鎖了怎麼辦?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愈來愈恐慌、愈來愈焦慮,江震可能會遭遇的各種意外,輪番在她腦子裡上演。

  她原本想打電話去飛鷹小組的總部問問,卻又發現,自己非但不知道他總部的電話號碼,甚至連他的手機號碼,她也全然不知。

  換了個方法,靜芸打電話去鳳婷家,可電話卻始終沒人接聽。她改撥大姊的手機,得到的回應卻是——

  對不起,這支手機現在無法接通訊號。

  當她聽到這句公式化的語音時,淚水倏地奪眶而出。

  她掛上電話,一邊以手背擦淚,一邊告訴自己,阿震應該沒事的。

  但是過沒兩秒,她那顆善於胡思亂想的小腦袋,忍不住又想到,要是他沒事的話,不是早該打電話回來報備了嗎?

  會不會是出車禍了?

  會不會他現在正躺在醫院急診室裡?

  或更糟的是,他會不會正滿身是血,躺在路邊無人聞問?

  牆上的鐘響了十聲,靜芸再也無法空等。她抹去臉上的淚痕,起身套起外套,抓了包包就預備出門,直接去飛鷹小組的總部找他。

  豈料,她才打開門,就看見江震的車子,緩緩開進車道。

  靜芸呆在原地,緊握著門把,瞪著他停好車,從車上走下來。她甚至不敢眨眼,就怕一眨眼,眼前的江震就會消失了。

  他的手還在、腳還在,連腦袋也還在,整個人安然無恙、完好無缺,一點傷也沒有。

  她臉色慘白,雙眼瞪著他,因為鬆了一口氣,突然有些腳軟。

  感謝老天,他沒事,他好好的,一塊皮都沒傷著。

  黑眸垂斂,看著站在門旁,像是急著要出門的妻子。

  「妳要出去?」他問。

  「沒,沒有……」她雙腳虛軟,看著他越過自己,逕自走進門,換鞋脫外套。她撐著軟趴趴的雙腿,上前幫他拿外套,有些虛脫的問:「你說要回來吃晚飯的,怎麼弄得那麼晚?」想到餐桌上的好菜,她低呼了一聲。「啊,菜都涼了,我去幫你熱一熱。」

  「不用了。」江震神色疲累,走向臥房,頭也不回的回答。「隊上有些事,我在總部吃過了。」

  剛掛妥外套的她,全身一僵,回身追了過去。

  「阿震,你吃過了?」

  「嗯。」他應了一聲,把幾個牛皮紙袋擱在桌上,伸手揉捏著緊繃的後頸。

  靜芸倒抽一口氣。

  累積了一整晚的情緒,那些焦慮、擔憂、不安、恐懼、沮喪、無助,瞬間爆發出來了!

  「你說你要回來吃的!」她氣壞了。「既然有事,為什麼不打電話回來和我說一聲?讓我在家裡一直等一直等,你知不知道,我都快擔心死了——」

  江震的語氣淡漠。

  「有什麼好擔心的?」他走進浴室,脫下衣褲,不以為意的打斷她的話。「飛鷹小組的成立,就是為了應付突發狀況,我不可能每天都能準時下班。有事的話,你可以打電話到總部。」

  靜芸氣得眼前發黑,火大的跟進浴室,握緊了小拳頭。「我不知道你隊上的電話。」她咬著牙,一字一句的回答。「你連手機號碼都沒有留給我。我能打給誰啊?!」

  他跨進淋浴間,打開蓮蓬頭,讓熱水按摩緊繃的肌肉。

  嘩啦啦的水聲中,傳來他的聲音。

  「你可以打查號台。」

  靜芸張口結舌,瞪著他說不出話來。

  她是沒想到,可以打到查號台問問,但是,那是因為她太擔心了啊!這個男人非但沒有體恤到她的焦慮,甚至從頭到尾,都表現得漫不經心,把她擔憂的詢問,當成無理取鬧。

  靜芸更生氣了。

  「你你……」她氣得直跺腳。「重點不在這裡好不好?重點是,你不能早點回來,也要記得打電話和我說一聲啊!」

  江震洗著頭,黑眸睨了那張氣紅的臉兒,有些不耐煩的說:「你夠了沒?我忙了一天了,可不可以讓我安靜的洗個澡?」

  短短幾句話,聽在她耳裡,比一巴掌甩在她臉上更痛。她臉色發白,倒抽了一口氣,蓄積在眼眶中的淚珠,一顆顆全滾了下來。

  這算什麼?

  她在家忙了一下午,就為了討好他,讓他吃頓豐盛的晚餐。結果他不但晚歸,連一通告知電話都沒有,回來之後,面對她的詢問,他非但沒有一聲對不起,甚至還顯得這麼不耐煩!

  結婚那麼多天以來,她頭一次氣哭了。

  站在蓮蓬頭下的江震,擰著濃眉,迅速的洗完頭,接著洗澡,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靜芸氣得一跺腳,淚流滿面的走出浴室,從櫥櫃裡頭,拖出粉紅色的行李箱,把自個兒的衣服,一件一件的塞進去。

  安靜是吧?!

  好,他要安靜,她就給他安靜!

  她氣呼呼的用手背擦去淚水,把衣服、針線、布娃娃,一股腦兒的全收到行李箱裡。

  沒過多久,江震洗好澡,走出浴室。他下半身圍著毛巾,用大浴巾擦著濕發,看見她的舉動後,黑眸裡眸光一閃,俊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任何改變。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冷漠的經過她身邊,從衣櫃裡拿出乾淨的內褲換上。

  看著他從容不迫的態度,靜芸臉兒微微一紅,心裡卻又更惱火。

  「我要走嘍!」她坐在床上,將塞得滿滿的行李箱關上,鼓著小臉出聲威脅。

  江震看都不看她一眼,像是沒聽見似的,自顧自的從牛皮紙袋裡拿出資料,坐在椅子上翻看。

  她更生氣,用力拖著行李箱,剛走到房門口,卻又忍不住回頭看他一眼,出聲重複。

  「我要走嘍!」

  他還是沒有回頭,只是將文件又翻了一頁。

  「我真的要走嘍!」她握住門把,氣紅了臉,大聲喊道。

  江震依舊故我,對她的宣告置若罔聞,專心的看著手中的文件資料。

  太過分了!

  靜芸怒氣沖沖,拖著行李箱走出去,用盡最大的力氣,重重的把臥房門給甩上。

  一室寂靜。

  三秒後,他再翻了一頁,臥房門猛地又被打開。

  「臭阿震!我真的真的要走了喔!」

  他還是維持著同樣的姿勢,沒回頭、沒開口,當然更沒有任何起身來阻止她的跡象。

  瞪著那冷漠的背影,她眼裡的淚水又再度滑落。

  砰!

  臥房門再度被重重甩上。

  她拖著行李箱,擦乾臉上的淚水,氣呼呼的走出家門,叫了一輛計程車,離家出走,投奔大姊去了。

  

  「什麼?」

  鳳婷的聲音響亮極了。

  靜芸坐在沙發上,稍微往後挪了幾吋。

  「離家出走?」鳳婷不敢置信的問,艷眸瞪得大大的。「就為了他沒有打電話回來給你,你就給我跑出來,你有沒有搞錯?離家出走!開什麼玩笑,要走也是他走,怎麼會是你走——」

  才剛進大姊家門,靜芸連話都還沒能解釋清楚,強勢的大姊就劈頭先給了她一陣好罵,她心裡委屈,淚水又成串掉落。

  鳳婷看了猛搖頭。

  「哭什麼哭?我怎麼會生出你這種妹妹?」

  「姊,我不是你生的……」靜芸抽抽噎噎的說。

  「這時候你還挑我語病?」鳳婷雙手插著腰,艷麗的小臉上,滿是怒意。「要不是你這笨蛋,一早就讓人吃乾抹淨,連他的個性是圓是扁都還搞不清楚,肚子就給搞大了……」

  眼看靜芸哭成個淚人兒,老婆大人還愈罵愈凶,一旁剛掛上江震電話的厲大功,忍不住出聲,試圖打個圓場。

  「鳳婷,好了、好了,別再罵了,都這麼晚了,先讓靜芸休息吧。」

  不開口還好,一開口,老婆大人就更生氣了。

  「你還敢說,都是你!」鳳婷火氣更大,回身用食指指尖,猛戳他的胸膛。「都是你那拜把兼換帖的好兄弟、好朋友,要不是那傢伙卑鄙無恥的趁我不注意,把我一手養大的妹妹給吃了。哼,要想娶我妹,哪有那麼簡單!好了,現在他把人給娶回去了,卻又不知道珍惜,讓她三更半夜哭著跑出來!」

  厲大功絲毫不敢反抗,任由老婆食指猛戳,嘴上卻仍好言好語的勸著。

  「鳳婷,江震只是還不習慣,他從來沒和人一起住過,難免有些地方沒注意到。他們才結婚四個月,總是得給些時間讓他適應一下。何況,夫妻間哪有不吵架的!」

  「什麼『才』四個月,是『已經』四個月了!就算他需要時間適應好了,我妹還懷著孩子,他就不能多體諒一下嗎?」鳳婷連珠炮似的罵著,還遷怒到無辜的丈夫身上。「你們男人就是這樣,沒娶之前把人當寶,娶了之後老婆就變根草,只不過是打個電話回家報平安而已,會浪費多少時間?會要你們的命嗎?一通電話是很貴嗎?」

  高大威猛的姊夫,被大姊一路進逼著,終於被逼到牆邊去了。坐在沙發上的靜芸,揪著拼布背包,突然覺得對姊夫好愧疚。

  瞧著姊姊那凶悍的模樣,再看看姊夫任由指責、任由猛戳,滿臉無奈的表情,靜芸咬了咬粉唇。

  其實——其實——姊夫說得也沒錯,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再說,阿震也許真的是需要時間,才能適應家庭生活吧!

  她扭著背包的布料,這才覺得,自個兒似乎太小題大作了。

  而且,其實,在她坐上計程車的那一瞬間,她就開始覺得有些後悔了。

  那麼,她想——她——她——還是回去好了……

  打定主意後,靜芸吸了吸鼻子,抹乾了眼淚。見姊姊火氣正旺、罵得正凶,她雖然心裡對姊夫有深深的愧疚,卻還是沒膽子上前。

  所以,她只是偷偷的伸手,跟姊夫比了個要出門的手勢。

  厲大功在猛烈的炮火攻擊下,背著老婆大人,和靜芸揮揮手,要她安心的離開。

  靜芸急忙拖了行李箱,偷偷摸摸的溜出門。走到門邊時,她還不忘回頭,滿懷歉意的對姊夫鞠躬道歉。

  厲大功再度擺了擺手,示意她快走。她這才走出門,又叫了輛計程車,把行李箱拖上車,再告訴司機地址。

  月亮高高掛在天上,一路跟著她回到了她親手佈置的家。

  家門前的門廊上,亮著一盞小小昏黃的燈,她掏出鑰匙打開門,客廳裡一片暗沈。

  她將行李箱拖進客廳,然後輕手輕腳的回到臥房。臥房裡也是漆黑一片,江震似乎已經睡了,高大的身子平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

  他居然睡著了!

  靜芸嘟起嘴兒,有些不悅,卻又莫名的覺得安心。經歷了出門前的爭吵,現在的她,真的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跟他說話。

  她心腸軟、面子薄,就算事情的起因,是因為他的晚歸跟惡劣的態度,才逼得她一怒之下離家出走。但是一等情緒冷靜下來,瞧著心愛男人的身影,她心裡的委屈,就一點點的淡去了。

  幽幽地,她歎了口氣,認命的進浴室沐浴,又換上睡衣,這才回到臥房裡,背對著他躺上床。

  可才一躺平,身後的男人就突然伸手,將她抓進懷裡。

  原來,江震還沒睡。

  他熱燙的胸膛,熨貼著她冰冷的背,溫暖的手腳將她牢牢鎖在懷中。她的眼角,滲出一滴滴的淚水,小手覆在他大手上,讓他的體溫慢慢的、慢慢的溫暖她冰冷的身體。

  身子逐漸變暖,她靠在他懷中,安心的喟歎了口氣,輕輕閉上雙眼。入睡之前,她眼角瞄見床頭鬧鐘顯示的時間。

  她這趟離家出走,只花了兩個小時又二十五分鐘。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來。

  江震和她之間的關係。仍維持著以往的相處模式。只是,不安就像是一顆種籽,已經在她心裡發芽,她臉上的笑容也愈來愈少。

  那次她離家出走,又乖乖自動回來。第二天江震提都沒提,只是將他的手機號碼給了她之後,就當作沒事般,不再提及昨晚的事。

  靜芸拿著針線,歎了一口氣。

  姊夫說,江震需要時間適應。所以,她更加努力等待,也想幫助他適應兩人的婚姻生活。她是那麼努力,想當他的好妻子、好老婆,可是不論她怎麼做,卻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難道,她做得還不夠嗎?

  電話鈴聲響起,靜芸猛然回神,放下布娃娃,伸手接起電話。

  「喂?」

  「我是江震。」

  「時間到了嗎?我收一下東西,馬上好。」她連忙抬頭看時鐘,確認時間。今天她和醫生約好了,要再去做產檢,江震答應,會請假回來,接她一起去。

  在她慌忙收東收西的時候,電話那頭的江震,卻又開口了。

  「隊上有狀況,我走不開,你自己叫車過去。」

  收拾東西的小手,驀地僵停。

  自己去?他要她一個人自己去做產檢?

  「可是,」她不安的囁嚅著。「醫生說,有事要和你說……」

  「叫他打我手機。」

  「可是——」她還想要再說,江震卻已經掛斷電話,話筒裡不再傳來他低沈的聲音,只剩下單調的嘟嘟聲。

  靜芸看著手裡的電話,楞了好一會兒,只覺得想哭。

  一點半了。

  她和醫生約好,兩點要去看診的。

  淚汪汪的眼,看著牆上的時鐘。她咬著唇,臨時也找不到別人可以陪她去產檢。她茫然又沮喪,枯坐在沙發上,過了好幾分鐘才起身,抓起背包,叫了計程車前往診所。

  進了婦產科診所,坐在椅子上,靜芸伸出手,輕輕撫著凸起的小腹,只覺得好孤單。

  診所裡頭,坐著好幾位孕婦,等著要看診。每個孕婦身旁都有丈夫陪伴,不斷噓寒問暖,只有她是孤伶伶的一個人。

  她愈看愈羨慕、愈看愈傷心,寂寞湧上心頭,逼出眼裡的淚。

  怕被人發現,她趕緊低頭,用手帕擦掉眼角的淚滴。

  心上的疼,卻是怎麼也擦不去的……

  他明明答應了,會陪她一起來產檢的。

  靜芸咬著唇,強壓住心中悲傷。等了好一會兒,護士終於叫到她的名字,她獨自走進診療室。

  診療期間,她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就怕醫生會用同情的眼光看她。現在的她,情緒太過脆弱,要是接觸到那樣的眼光,肯定會當場痛哭失聲。

  好不容易,她做完產檢,走出診所,天際竟落起大雨。她試著招計程車,卻左等右等,都等不到空車,每一輛計程車上,老早都有了乘客。

  雨愈下愈大,她只得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傘,打算坐公車回去。

  像是故意要跟她作對似的,她才剛撐開傘,就開始刮起風了。

  公車站牌遠在好幾百公尺外,她緊緊抓著傘把,卻還是擋不住寒風冷雨。一段路走下來,她不只腳濕了、裙子濕了,就連包包都濕了,一雙腿更是又疼又酸,難受極了。

  忽地,一輛汽車飛快駛過,濺起一地泥水,她閃避不及,被潑灑了整身。她嚇得踉蹌倒退,手兒一鬆,背包掉了,那把傘就被風吹跑了。

  靜芸撥開額前濕透的髮,驚魂未定的喘了口氣。

  雨還在下,她茫茫然的轉回身,臉上頭上滿是泥水,半邊的身子也全被濺濕,濕發垂落在臉旁。

  雨傘老早不知被吹到哪裡去了,她低下頭,尋找背包,卻看見背包掉進泥水坑裡,上頭那個她親手做的小靜芸吊飾,孤孤單單的躺在泥水裡,看來好狼狽、好悲慘、好可憐……

  跟她一樣。

  靜芸蹲下身,撿起背包跟娃娃,蓄積了好幾個小時的情緒,終於就此崩潰。她將又濕又髒的吊飾,緊緊壓在心口上,不禁痛哭失聲。

  一個好心的女孩,看得不忍心,主動把傘借給她,還替她招到計程車,她卻為此更加難過。

  一位陌生人都可以對她這麼好,而江震呢?

  她需要他的時候,他在哪裡?連不認識的司機先生,都擔心她會因為淋雨而受寒,一再慎重交代,她回家之後,要記得先洗個熱水澡。

  江震呢?他又在哪裡?

  姊夫說過,江震需要時間適應,那她呢?她也不好受啊!

  她努力試著做個好妻子,但無論她多努力,卻總是得不到江震的回應。對他來說,她似乎就只是一個擺著好看,偶爾能替他暖床、做飯的傢俱。

  她哭了好久好久,也想了好久好久。

  一直以來,她都以為,只要她愛他就夠了。直到現在,她才猛然驚覺,單方面的愛情,實在不足以支撐一個婚姻。

  當初嫁給江震時,她真的是很高興、很開心。直到如今,她卻覺得,江震只把她當成一個必須背負的包袱、一個必須負擔的責任。

  對他來說,她的存在意義,僅止於如此吧?

  哭到眼睛酸疼後,她反而平靜下來,先收好了行李,再替他做好晚餐,然後靜靜坐在沙發上,等著江震回來。

  天黑了,她打開燈,看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和他相處的日子也一一浮現眼前,淚水又再度上湧,她再次抹乾。

  七點十二分,門口有了動靜,車子引擎在門前熄火。

  她起身去開門,替他拿外套,再遞上拖鞋。

  看著那雙哭紅的眼兒,江震心口一抽,有些愧疚,卻也有些惱火。他知道,這個小女人,肯定是因為他的失約而難過。

  他也不願意失信,但是身為飛鷹特勤小組的副隊長,只要一有狀況,他就得即刻去處理,實在不可能每次都陪她一起去做產檢。

  「你——」

  「妳——」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打住。

  看著臉色蒼白、雙眼紅腫的小妻子,江震開口道:「你先說吧!」

  靜芸深吸了口氣,抬起臉兒,看著眼前這個,她自己愛上、自己願意嫁他的男人,鼓起勇氣,啞聲輕問:「阿震,如果當初我沒有懷孕,你會娶我嗎?」

  他黑瞳一黯,閃過一絲惱怒。

  「你現在是想吵架嗎?」

  「不是。」她瑟縮了一下,卻仍堅定的看著他。「我是認真的。」

  他抿唇不答。

  靜芸喉頭一梗,堅持要得到答案,勉強再問了一次。「如果當初我沒有懷孕,你會娶我嗎?」

  「不會。」

  他的聲音十分冷硬,說完便頭也不回、面無表情地往廚房走去。

  靜芸看著那逐漸遠去的冷漠背影,臉色蒼白的站在玄關,身子不禁微微晃了一晃。

  他回答得如此簡單明瞭,她聽得再清楚不過了。

  最後一絲希望,也滅了。

  她緊緊抓著他的外套,抵在疼痛的胸口,好半天無法動彈,只能站在原地,等著那揪心的疼痛逐漸淡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能動了。

  靜芸顫抖著手,將他的外套掛到衣帽架上,再把鞋櫃上的靜芸新娘布娃娃,收進背包袋子裡,跟著才拖著整理好的行李箱,轉身走了出去。

  「我走了。」

  江震不會在乎的,她想。

  但是,她還是站在門外,輕輕說出這句話,當作是道別。

  然後,她逼著自己離開門前階,走出小院子,繞過他的車。淚水卻從踏出家門的第一步,就開始不斷、不斷的從眼角滑落,像下不停的雨一樣,一直落……一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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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江震坐在餐桌上,吃著美味的飯菜,卻有如嚼蠟。

  她一直沒進來,客廳裡始終安靜無聲,不安開始像毛毛蟲般,逐漸爬上他的背脊。

  應付不了她的淚,他強迫自己吃完一碗飯,忍著不出去看她,以為等她哭完了,自然就會乖乖進屋。但是,直到他硬吞完一碗飯,甚至又喝了一碗湯,那嬌小的身子卻還是不見蹤影。

  江震將碗放到水槽裡,莫名覺得惱怒。

  她要問,就該曉得,他絕不會昧著良心回答。那時,他也不過見過她幾次,怎麼可能就會想要把她娶回家?

  不然他該怎麼回答?說謊嗎?

  暗暗咒罵一聲,他轉身走出去,準備面對那愛哭、愛撒嬌的小妻子。誰知道客廳裡頭卻空蕩蕩的,沒有半個人影。他皺著眉頭,上樓進了主臥室察看,發現她也不在裡頭。

  而且,她上次離家出走時,用來裝行李的粉紅色行李箱也不見了。

  「Shit!」

  他咒罵出聲,臉色陰鬱的拿起電話,打給厲大功。

  「喂?」

  「我是江震,靜芸出去了,我想她可能會再到你那裡去。」

  「我知道,她剛到。」

  「她還好嗎?」江震僵硬的問。

  「還好,鳳婷正在念她。」厲大功有些無奈的回答。

  聽到她沒事,他稍稍鬆了口氣,倚靠在桌邊,頭痛的揉著眉心,有些疲倦的說:「抱歉。」

  「沒關係。」厲大功一扯嘴角。「只是,你確定不來接她嗎?」

  「不了,我今天沒辦法陪她去做產檢,她現在看到我只會生氣,反正等她氣消了,就會自己回來了。」

  「也好。」

  「有事再連絡我。」

  「OK。」

  確定靜芸安然無恙後,江震掛上了電話,轉身走進浴室,快速的洗了個澡,早早上床躺平,在黑暗中睜著雙眸,耐心的等著。

  但是,這一次,他一直等到天亮,靜芸還是沒有回來。

  天亮時,他滿心不快的下了床,穿了制服,正準備要出門上班時,卻赫然發現,鞋櫃上那對新郎新娘的布娃娃,竟然少了一個。

  女娃娃不見了。

  那個穿著新娘裝的女娃娃不見了,只剩下那個穿著西裝的新郎。

  他僵在原地,瞪著新郎娃娃旁邊的空位。

  它應該在的,一直都在的,自從靜芸做好之後,這對娃娃始終在一起,從沒落單過。無論她將它們擺在桌上、床頭、電視櫃上,新娘與新郎始終成雙成對,不曾分開過。

  他瞪著形單影隻的男娃娃。下一秒,他走回客廳與臥室,尋找那只女娃娃。他甚至連浴室和廚房餐廳都看過了,還趴在地上,看它是不是掉到桌底或床鋪底下。

  沒有,那女娃娃不見了!

  靜芸竟然拿走了它,那只笑得好可愛、好可愛的女娃娃。

  她怎麼可以拿走她?

  穿著新郎裝的男娃娃,孤單的坐在鞋櫃上,一臉悲傷的看著他。

  她怎麼可以只留下他!

  江震抿緊薄唇,瞪著那只孤伶伶的男娃娃,只覺得一陣火大。他一伸手,抓起那只男娃娃,萬分不爽的帶著它出門,一起上班去了。

  

  厲大功才剛在自己的辦公椅上坐好,屁股都還沒坐熱,就看見好友,一臉酷寒的走了進來。

  「她沒回來。」

  「我知道。」厲大功苦笑。他早上出門時,鳳婷才又念了他一頓呢。

  江震瞪著他,好半晌才丟下一句。

  「我今天和你一起回去。」說完,他轉身就走了出去。

  厲大功暗暗歎了口氣。

  就算江震要和他一起回去接靜芸回家,那也得要鳳婷肯放人才行啊!

  昨天夜裡,她們姊妹倆徹夜長談,聊到他都睡著了,她們還在聊得沒完沒了。女人家的咕噥抱怨,落落長得很,他沒仔細聽,但也曉得大多是在說江震。

  今天早上一起來,他光是看鳳婷的臉色跟言語間的意思,就曉得這次事情沒那麼簡單。

  厲大功暗自搖頭,猜想好兄弟這次肯定有苦頭得吃。他又歎了一口氣,瞧著桌上響起的電話,振作起精神,接起電話,開始工作。

  這一天,時間過得特別快。

  江震整天都板著臉,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隊上的弟兄們,全閃他閃得遠遠的。被他訊問的嫌犯,更是在破紀錄的時間內,就痛哭流涕的把罪行全招供出來。

  五點半,他們難得準時下班。

  兩人各自開著自己的車,一前一後的回到厲家。

  果然如厲大功所料,他們才把車停好,鳳婷就已經等在門口了。

  「他來做什麼?」她瞇著眼,質問老公。

  「我來接靜芸。」江震冷著臉上前。

  「靜芸不在。」她雙手抱胸,仰起鼻子,睨了老公一眼,看他敢不敢拆穿她。

  知道妻子的性子,也曉得這次是江震有錯在先,厲大功只好犧牲兄弟,乖乖閉上嘴,退到一旁去。

  「她是我老婆。」江震按捺著脾氣,說出口的字句,冷寒得像利刃。「她不能每次一不高興,就往別人家跑——」

  「我是她大姊,不是別人!你凶什麼凶?反正,你就只是把她當成標準配備——」

  「就算是標準配備,那也是我家的標準配備!」江震火冒三丈的打斷她。

  「是呀是呀,標準配備嘛,掉了也不算什麼,是吧?那你就再去買一個啊,或者你們是怎麼說的,噢,對了對了,再去申請一個就有了嘛,是吧?哼!」

  「讓開!」

  他火氣上湧,不想再和她瞎扯,一步步朝前逼近,想逼這潑婦讓開,直接進去找靜芸。

  「喲喲,現在是怎樣?」鳳婷見狀,卻退也不退,只是一挑眉,牙尖嘴利的說著。「怎麼,難不成咱們堂堂飛鷹特勤小組的副隊長,現在是想違法硬闖民宅嗎?」

  江震氣得額上青筋直跳。

  他握緊了拳頭,低咆一聲。

  「讓開!」

  「我就不讓!」鳳婷硬勾住老公的手臂,繼續大聲嚷嚷。「你有膽子,就當著我老公、你隊長的面,把我推開啊!」

  明知江震不會打女人,但是瞧見這火爆場面,厲大功左右為難之下,只能一邊護著妻子,一邊開口勸自個兒兄弟。

  「江震,我看今天就算了——」

  「什麼今天就算了?」鳳婷嚷得更大聲了。「我告訴你,我妹不想見你,今天不想見、明天也不想見,以後都不想見了!不要說我沒給過你機會,幾個月都過去了,是你自己不懂得把握機會、不知道珍惜,我辛辛苦苦養大這個妹妹,可不是養來讓人當標準配備的!」

  有生以來,江震第一次氣得想動手掐死一個女人。

  「妳——」

  「怎樣?我有說錯嗎?」

  眼看好友臉色不對,厲大功連忙把妻子拉到身後,一邊還伸手,抵住好友的胸膛。

  「阿震,你冷靜點;鳳婷,你別再說了。」

  「我就是要說,你少幫著他——」

  她話還沒說完,就聽兩個男人掛在腰間的手機,在同一秒鐘響起。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他們反射性的接起電話,她立刻識相地閉上了嘴。

  果然,那通電話是飛鷹小組總部打來的。

  兩個男人對看一眼,江震一咬牙,知道這趟任務拖不得,只得瞪著鳳婷,咬牙撂下命令:「我一回來就要見到她的人!」

  說完,他轉頭就走。

  厲大功摀住老婆的小嘴,不讓她再嗆聲回去,安撫交代著。「好了,別氣了,有批重要犯人越獄逃走了,我們可能會忙上好幾天,有急事的話,你知道怎麼找我,嗯?」

  她不滿的皺起眉,然後才又鬆開眉頭,點了點頭。

  厲大功見狀,這才鬆了手。

  鳳婷拉下他的脖子,按照往例,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柔聲交代。「小心點,別受傷了。」

  「嗯。」他應了一聲,再吻了她一下,才轉身上車。

  鳳婷和老公揮揮手,臨別前又看見江震遠去的車影。一想到他那句命令,她就覺得一陣火大。

  「想見我妹?哼,你休想!」

  她腳跟一旋,回身進門上樓,打開客房門,果然看見小妹坐在窗前,癡癡看著江震遠去的車。

  「別看了,早走遠了。」她一把抓起粉紅色行李箱,把那些布娃娃和針線、衣服全塞回去。「快,去把你浴室裡的牙刷、毛巾拿來。」

  靜芸乖乖去拿來牙刷、毛巾,走回客房時,赫然發現大姊已經替她把行李準備好了。

  「大姊,怎麼了?出事了嗎?我們要回家住嗎?」

  「沒有,只是他們工作上的事,我們也沒有要回家住。」

  「那、那——那現在……」

  「你再住在這裡,等他一有空,一定會來亂。什麼叫『我一回來就要見到她的人』?這麼簡單就想見到你,哼哼,他想得美啊!」

  鳳婷氣勢十足地罵著,一手提著行李箱,一手拉著妹妹往外走。

  靜芸不敢反抗,只能任由強勢的大姊拖著她出門。她心裡惶惶不安,走了好一段路後,才敢開口,小小聲的問:「大、大姊,妳!你要帶我去哪裡啊?」

  

  兩個禮拜之後,江震手邊的案子,才暫時告一段落。

  她一直沒有回來,也一直沒和他連絡,連通電話或簡訊都沒有,完全的音訊全無。

  他曾試著去問過厲大功。

  「她在哪裡?」

  「不知道。」厲大功面色不改的回答。

  「是不知道,還是不能說?」他瞇著眼,忍氣再問。

  厲大功停了三秒,才苦笑開口:「不能說。」

  從此,江震沒再問過好友。

  可在忙了兩個星期之後,他只覺得既疲累又憤怒,情緒早已累積到瀕臨爆發的邊緣。

  他無法留在家裡,無法在那間屋子裡休息。屋內屋外的擺設,處處都留著靜芸的痕跡,她做的沙發套、抱枕套、蕾絲杯墊、無數的布娃娃,唯獨缺了穿著新娘禮服的小靜芸,電視櫃上,只剩下小江震,孤孤單單的坐在那兒。

  就連餐桌花瓶裡,也還留著她插的花。

  如今,花已經枯萎,靜芸也仍不見蹤影。

  他不再去厲家,知道鳳婷根本不會漏半點口風,而厲大功因為愛妻心切,也會跟著保守秘密。

  別無選擇下,他動用特勤小組的情報網,在最短的時間內,查出了靜芸的下落——

  她在鳳婷的安排下,兩個禮拜前就離開台北,暫時避居到中部一個以花聞名的小鎮去了。

  江震再次竭力按捺住衝到厲家,把鳳婷活活掐死的衝動。反而發動車子,在第一時間,趁夜駕車南下,直接去找離家兩周、至今未歸的小妻子。

  到達中部小鎮時,天色已經大亮。

  這是尋常的小鎮,風光明媚,以種植花卉、經營花卉批發生意為主。鎮外有著大片的菊花田,徹夜燈光不滅,人們忙著運送花卉,貨車與休旅車川流不息,空氣之中,則飄散著淡淡花香,讓人心曠神怡。

  江震卻對這一切視而不見。

  他駕著車,直接到了警局前頭,俐落的下車,大步跨進警局。

  小鎮上的警局規模不大,門口的值班警員,一見到他亮出警徽,知曉來人位階極高,立刻站起來,做了個標準的舉手禮。

  「你們局長在哪裡?」

  「樓上。」警員乖乖回答,目送江震往二樓走去。

  磚造的二樓建築,在太陽曝曬下,室內溫度逐漸攀升。只是,室溫雖高,室內的氣氛卻很輕鬆,兩個大男人就坐在檜木桌椅邊,一邊喝著老人茶,一邊嗑著瓜子閒聊天。

  「誰是分局長?」江震疾聲問道。

  一個滿腮粗短黑胡的男人,慢吞吞的舉手,卻沒有回頭,嘴裡還在嗑著瓜子。

  「我要找人。」江震冷著聲開口,寒眼冷瞪著對方。

  那男人慢條斯理的轉身,在看見他時,黝黑的臉上慢慢堆起了詭譎的笑。「啊,是江震呀,歡迎歡迎啊!」他嘴角勾著笑。「你還記得我吧?我是陳志明,在警校時跟你同屆。」

  另一個男人,穿著橘紅色的消防制服,喝光手裡那杯老人茶後,才跟著轉身,俊臉上的笑有些不懷好意,像是早就料到江震會找上門來。

  「呦,這不是鼎鼎有名的飛鷹特勤小組的江副隊長嗎?」成大業背靠木椅,嗑著瓜子往嘴裡拋,壞壞的笑道。「請問,江副隊長大駕光臨到我們這個小鎮來,是要找什麼人哪?」

  認出眼前這兩個「老朋友」,江震的臉色一沈,表情更鐵青了。

  這兩個男人,的確都是他在警校時的校友。同屆的陳志明,跟他算是點頭之交,肯定願意幫他找人。

  但是,小他幾屆的成大業,跟他之間卻有過節。在警校時,彼此都血氣方剛,現在,他老早忘了,當時是為了什麼事,才會跟這學弟動手,只記得兩人之間,曾經衝突過好幾次。

  為了靜芸,江震難得壓抑火氣,沈聲開口。

  「林靜芸。」

  「林靜芸?誰啊?是你的什麼人嗎?」

  「我老婆。」他臉色難看的回答。

  陳志明點了點頭,聰明的沒再追問。倒是一旁的成大業,立刻把握機會,故意裝出詫異的表情。

  「你是說,你不知道你老婆在哪嗎?」他提高聲量,確定他所說的話能夠傳遍這棟屋子。「意思就是,你老婆跑啦?」他說完立刻哈哈大笑。

  江震冷瞪著他,要不是急於找靜芸,他肯定會先解決這個王八羔子。他轉過頭,看著陳志明。

  「陳志明,你知不知道她住在哪裡?」他百分之百確定,靜芸就住在這個小鎮裡。

  陳志明正要開口,成大業卻靠過來,手臂一橫,把陳志明推到後頭去,堅持搶下發言權。

  「等等、等等,我等今天已經很久了。」他一臉屌樣,挑眉笑道。「江學長、江副隊長,來啊,你開口求我啊!我是這裡的消防小隊長,這裡也算是我的地盤,只要你肯求我,我就告訴你,你老婆人在哪裡。」

  江震捏緊拳頭,冷冷的瞪著成大業,看出這傢伙壓根兒就只想搗亂,阻止他去找人。

  要他求人?!

  休想!

  下一瞬間,他掉頭就走,獨自走出警局,決定一間一間的去問,遲早也能問出靜芸的下落。

  這純樸小鎮上,到處有她留下的「痕跡」!

  幾個小學生,戴著橘色小帽,背著書包,蹦蹦跳跳的去上學。每個書包上,都繫著手工精緻的布偶娃娃,每個娃娃的神韻,都跟主人有八分神似。

  雜貨店的桌子上,鋪著棉質印花布,邊緣還綴著蕾絲。

  大榕樹下,老人們聚眾閒聊,人手一杯老人茶,每個人的面前,都擱著藍染布縫成的杯墊。

  一個年輕的少婦,推著嬰兒車經過。粉嫩的嬰兒懷裡,抱著一個可愛的熊布偶。

  江震就循著這些「線索」,一路找去。正當他準備向一個在機車上懸著小綿羊吊飾的年輕女孩,開口詢問老婆的下落時,身後驀地傳來擴音喇叭的聲音。

  一輛鮮紅色的消防車,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他背後。透過車窗玻璃,可以看見成大業的唇上,仍舊勾著壞壞的笑。

  「小婉,這男人是來找靜芸的喔!」聲音從擴音喇叭中傳出,又響又刺耳,整條街的人們,全都回過頭來,豎起耳朵聽著。

  聽見江震要找的是靜芸,那女孩突然臉色大變,火速跳上機車,用最快的速度逃走,彷彿眼前這個男人身上帶著什麼可怕的傳染病。

  不只是那年輕女孩的態度有異,整條街上的人,有的嚴肅、有的興味盎然,都開始交頭接尾,小聲的議論紛紛。

  江震咬緊牙關,把拳頭捏得死緊,頭也不回的往前走。

  消防車卻用最慢的速度,緊跟在他後面,成大業的聲音,持續從擴音喇叭裡傳出來。

  「警告逃妻、警告逃妻。林靜芸,你老公來找你啦!警告逃妻、警告逃妻。你要是想跟他回去,就快點出來;你要是不想跟他回去,也要快點去躲起來啊!」成大業懶懶地坐在車上,拿著麥克風大聲疾呼。

  江震暗暗咒罵了幾句。

  該死,這傢伙根本不是要幫他,而是在阻撓他!靜芸要是願意見他,老早就自動回台北了。她會在這兒住了兩周,代表她根本不願意回去,要是她聽到擴音喇叭的內容,聽到他來了,她肯定會逃得遠遠的。

  成大業惡搞得欲罷不能,改用「柔情攻勢」,口氣一變,轉成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文藝腔,深情款款的說著。

  「靜芸,你快出來啊,你丈夫很想你呀,想得不能吃、不能睡,剛剛還在警局裡哭了呢!」他愈說愈樂,掰得格外流暢。「你知道嗎?他哭得像個嬰兒,嘴裡還不斷喊著你的名字,說不能失去你、不能沒有你呀!」

  路人們紛紛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視線直盯著這臉色嚴酷的大男人,難以想像他會因為想老婆,想到痛哭流涕。

  擴音喇叭裡,再度傳來成大業親切的詢問。

  「江學長,你還需不需要面紙?快把你眼角的淚擦一擦吧!」

  江震心裡的怒火蒸騰,幾乎要把牙齒咬碎了。他捏緊拳頭,忍耐著成大業的調侃,一步步的往前走,執意要找到靜芸,心裡暗暗咒罵,要是此刻手上有槍,他絕對會轉過身,一槍轟掉那傢伙的腦袋!

  擴音喇叭裡,接著又傳出難聽到極點的歌聲。

  「台灣寶島、文物豐隆、復興基地、主義恢弘……」成大業開始唱起警校的校歌,準備用最難聽的嗓音,多唱幾首歌,讓學長好好欣賞。

  可怕的歌聲,終於讓江震的憤怒爆發了!

  他在原地站定,轉過身來,對著消防車咆哮出聲。

  「他媽的,你這個拿女人手帕的娘娘腔!」

  此話一出,成大業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三秒。然後,仗著厚如銅牆鐵壁的臉皮,他深吸一口氣,將頭探出車窗,用最大的聲量,抓著麥克風大吼。

  「那又怎麼樣?我就是愛我老婆啊!」

  圍在街道兩旁,觀看這場好戲的街坊鄰居們,聽見成大業的大膽告白,有的大笑、有的猛吹口哨,還有人用力鼓掌。

  「好啊,說得好啊!」

  「不愧是我們鎮上的消防分局小隊長。」

  「向柔沒嫁錯人啊!」

  看到大家如此捧場,成大業更是樂得朝眾人揮手,再接再厲的喊道:「小柔,我愛你!我絕對不會讓你懷著身孕離家出走的!」

  眾人聞言全都笑了出來,唯獨站在消防車前的江震,臉色始終鐵青難看。

  他捏著拳頭,正考慮先把消防車的車門給拆了,再把該死的成大業拖出來痛揍一頓時,前方不遠處那一棟佔地面積不小的樓房,門口邊緣正冒出一顆小腦袋,眨著烏黑大眼,小心翼翼的往外探看,碰巧跟他對上眼。

  是靜芸!

  瞬間,成大業就被江震拋到腦後。

  他拔足狂奔,用最快的速度,衝向那棟樓房。

  靜芸瞧見江震,嚇得縮回屋子裡。她左顧右盼,因為緊張過度,一時找不到可以躲藏的地方。更何況,他最擅長的,就是搜尋,要是留在屋子裡,他不用費多少功夫,肯定就能把她揪出來。

  情急之下,她只好穿越屋子,直接從後門落跑。

  樓房後方,是綿延直到天邊的花田,靜芸沿著鄉間小路,拚命的往前跑。她不敢回頭,只能用盡力氣,沒命的往前跑,活像是身後有鬼在追。

  轟隆的腳步聲,愈靠愈近。

  江震要追上來了!他要追到她了!他他他他他他……

  她愈想愈害怕,嚇得腳步一顛,差點就要摔下花田。

  後方傳來怒吼。

  「你挺著大肚子還跑什麼跑?!」江震白著臉大吼,看見她差點摔進花田時,他的心跳差點停了。「不准跑!給我站住!」他大聲下令。

  靜芸遲疑了三秒,顧忌著肚子裡小生命的安全,卻又不想待在原地,乖乖束手就擒,讓江震逮回去——

  她開始快步走。

  只是,江震的體能,本來就好得驚人,就算她竭力奔跑,都跑不贏他。這會兒,她只能快步前行,當然沒一會兒,就被他輕易追上。

  強健的臂膀,無聲無息的探來,將她從身後圈抱起來。熟悉的男性氣息、暖燙的呼吸,將她籠罩在他的懷中。

  江震低下頭來,靠在她耳邊,用輕柔而危險的語調,開口說道:「你再敢挺著大肚子跑,就給我試試看。」

  

  罔顧她的掙扎與抗議,江震抱起妻子,轉身走回那間樓房。打開後門,他抱著她進屋,穿越過廚房,走進偌大的客廳。

  屋內的擺設,以原木為主,簡樸中也不失氣派。倒是幾樣傢俱上,包覆綴著蕾絲的拼花棉布,而電視櫃的最上一層,則是擺著數個精緻手工布偶,儼然是全家福的景象。

  他的猜測沒錯,這段時間,靜芸應該就是住在這間屋子裡。

  一直走到原木大桌旁,江震才放下她,讓她坐在桌面上。只是,她粉臀才剛落桌,嬌小的身子就猛地往外跑,妄想逃出他的掌握。

  寬厚的大手,輕而易舉的把她拉回來。

  「放開我、放開我!」靜芸掙扎喊叫著,像只被激怒的小貓,粉拳亂揮亂打,拚命揍他。

  「休想!」他冷冷的回答。

  任憑粉拳胡亂落在肩上、胸上,江震卻不為所動,俯下健碩的身軀,雙手撐在她的兩側,有效的控制她的行動,讓她只能被籠罩在他的視線之下。

  幽暗的目光,逼得靜芸無法迎視。她轉開視線,故意不看他。

  「為什麼不回家?」江震問道,一手捏著她小巧的下巴,硬是將她的小臉轉過來。

  她別無選擇,只能抬頭。

  雖然,她老早就做好心理準備,知道江震一定會找上門來。但是,真正見著他出現時,她還是嚇得慌了手腳,直覺的就想逃走。

  可惜,她跑得不夠快,三兩下就被他逮了回來——

  紅嫩的唇瓣,飄出一聲歎息。

  唉,算了,被逮回來也好。遲早,她都是要面對他,把話說明白,為了他們之間的一切,徹底做個了斷。

  「我不想回去。」她輕聲開口,靜靜的看著他。

  他見過這個表情。

  那天,他失信沒陪她去產檢,回到家中後,她固執的逼著他回答問題。得到答案之後,那張小臉上,就出現了這樣的表情。

  一種萬念俱灰的表情。

  江震的胸口,突然莫名的揪緊。他直覺的知道,自己即將失去某種很重要的東西……

  頑強的自制,壓抑著心中的慌亂。他神色不變,開口又問。

  「為什麼?」

  靜芸回答得很簡單。「我不想再見到你。」她筆直的看進他的眼裡,一字一句的說:「我要離婚。」

  自制力崩潰了,江震深吸一口氣,怒聲大吼:「離婚?!就因為我沒陪你去產檢,你就要跟我離婚?」

  「不只是因為產檢。」

  「那又是為了什麼?」

  她垂下小腦袋,雙手撫著孕婦裝上的花樣。「這不是我要的婚姻。」她輕聲說道。「我願意結婚,是因為我愛上你。可是,你願意結婚,卻只是為了孩子、為了責任,我的存在,對你來說像是可有可無。這樣的婚姻,我不要。」

  他低咒一聲,單手扒過黑髮,憤怒的瞇起眼睛。

  「是誰說的鬼話?」

  「你。」

  「我從來沒有說過你對我是可有可無的!」

  「但你會娶我,的確是因為我懷孕了,不是嗎?」

  他無法反駁。

  靜芸垂下眼簾,克制著不讓淚珠滾落,這兩個禮拜以來,她已經為了他,哭泣過無數次了。

  屋子裡一陣靜然,沉重的氛圍,籠罩著兩人,教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終於,她深吸一口氣,輕聲打破沈默。

  「我要離婚。」

  「我不答應。」

  黝黑的面容上,滿是凝重的表情,濃眉始終擰緊著。

  看著他的表情,兩人相處過的點滴,又湧上心頭。她心頭一緊,幾乎想伸手撫去他眉間的結……

  白嫩的小手才剛有動作,就被她自個兒壓下。

  不行不行,她不能心軟!這樁婚姻得快快結束,要是再繼續拖延下去,對他們兩個人來說,都會是一場折磨。

  她這麼愛他,他卻不能回應她的愛。要不是因為她意外懷孕,根本就不會有這段婚姻。他並沒有像她一樣,深深被那夜的點滴所撼動。

  各種思緒,在她心中翻滾。肚子裡的寶寶,突然翻了個身,她雙手撫著肚子,感受那神奇的震動。

  驀地,江震突然開口了。

  「好,我留下來。」

  她困惑的眨了眨眼,一時之間,還意會不過來。

  「什麼?」

  他注視著她,黑眸炯亮,輕聲說道:「我也要住下來。」

  

第九章

  這個男人說到做到,居然真的住下來了!

  靜芸的臨時住所,是大姊安排的。

  大姊有個大學同學,名叫歐陽欣欣,嫁給了向家的長子,就住在這個鎮上,大姊拖著她,連夜南下,上門拜託欣欣,暫時收留靜芸一陣子。

  欣欣跟丈夫向榮,二話不說就答應下來。熱心的向家爸媽,看靜芸清純得惹人憐,又挺了個大肚子,立刻攬著她進屋,安排她住進女兒出嫁前住的那間房。

  這個小鎮純樸可愛,人們知道她懷著身孕,離家出走,全都心疼極了,搶著要照顧她,把她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這段時間裡,她的心情好了些,卻仍愁眉不展。

  她料到,江震總會找上門來。

  她料到,他們之間,會有一場爭論。

  只是,她沒有料到,江震居然一口氣請完八年的年假,準備陪她留在鎮上。

  向家爸媽見到江震出現,起先是錯愕,但跟他經過一番長談後,反倒改了主意,決定勸合不勸離,無條件的接納他,也讓他住進來。

  靜芸當晚就決定落跑。

  誰知道,她才拖著粉紅色行李箱,慢吞吞的走出房門,就陡然撞上一堵高牆。

  痛!

  她摀著鼻子,踉蹌退了幾步,疼得都快哭出來了。

  一雙堅實的臂膀扶住她,讓她走回床邊坐下。

  直到那陣疼痛過去,靜芸才仰起頭來,咬著粉嫩的唇,瞪著眼前的男人。

  「你為什麼站在我房門口?」

  「因為,我剛好也要住這間。」他放下行李,用最平常的口吻說道,一面打開行李,開始拿出日常用品。

  要不是肚子太重,靜芸絕對會當場跳起來。

  「什麼?不行不行,你不能住這間房間。」她雙手亂搖,卯起來拒絕。

  「為什麼不能?」他問。

  「因為——因為——因為我住在這裡——」

  「就因為你住在這裡,我才要跟著住進來。」他放好衣物後,竟轉過身,去翻她的粉紅色行李箱。「我們是夫妻,理所當然要住在一起。」

  「我要跟你離婚了!」她捏緊拳頭,其實好想揮出粉拳,打得他遠遠的,再也不能碰她的行李。

  「我不答應。」他重複,而後強調。「永遠都不會答應。」

  江震逕自翻找她粉紅色的行李箱,然後拿出那個新娘娃娃,擱在書桌上。他看著它,黑眸垂斂,眉宇間有說不出的表情,彷彿重要的東西失而復得,緊張的心情,終於在瞬間鬆懈。

  然後,他從自己行李箱裡,再拿出那個新郎娃娃,把他們擺在一塊兒,再度成雙成對。

  瞧見江震特地把新郎娃娃帶來,靜芸心中一緊,胸口沒來由的悸動著。只是,看他這麼隨意地擺弄她做的娃娃,她又覺得不悅。

  她賭氣的衝上前,搶下新娘娃娃,把它挪到離新郎娃娃最遠的地方,擱到床頭櫃上。

  江震仍舊看著她,半晌之後,他拿起新郎娃娃,一併放到床頭櫃上,還故意讓它們偎靠在一起,一副難分難捨的樣子。

  哼,他就是要跟她作對嗎?

  她拿起新娘娃娃,又轉而放到書櫃上。

  江震依樣照做,拎著新郎娃娃,也放到書櫃上。

  一切在無聲中進行,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持續拿著娃娃,在房內不斷轉移「陣地」。

  就這樣,不論她把新娘娃娃放到哪裡,他也會拎著新郎娃娃,挪過來擺在一起。最後,靜芸終於氣得把娃娃扔在床上,憤怒的開口了。

  「我不要讓它們擺在一起!」那對娃娃,代表著他與她,當她拿走新娘娃娃時,就已經有了離開他的決心。

  江震拿起床上的新娘娃娃,大手輕拍,拍去娃娃上的灰塵,調整好它頭上的婚紗。

  「他們是在一起的。」他看著她,把新娘與新郎放回書桌上。

  那對娃娃,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那麼幸福、那麼快樂……

  靜芸一咬牙,狠下心,轉過頭去,不肯再看。「以前是,但現在不是了!」

  「它們以前在一起,現在在一起,以後也會在一起。」

  「沒有以後了!」她說得斬釘截鐵。

  江震的回答,雖然輕柔,卻也無比堅定。

  「會的。」他看著她,堅定的重複。「會有的。」

  

  從此,江震就像塊甩不開的牛皮糖,不論她走到哪裡,他都亦步亦趨的跟著。

  他的話依舊不多,但是對待她的態度,卻比以往溫柔許多。看見她提著東西,他立刻接手;看見她熱著冒汗,他就翻出手帕,先用冰涼的礦泉水浸濕,才敷在她額上……

  這類的舉止,數都數不完,他的態度,就像是在守護著,屬於他的、最珍貴的寶物。

  某天下午,向家的大門響起敲門聲。

  「靜芸靜芸,你開開門啊!我們幫你送東西來了。」

  坐在客廳的靜芸,詫異的起身,一打開門,就看見四、五個年輕男人,肩上扛著嬰兒床、嬰兒椅、螃蟹車,還有好幾箱衣物,健壯的身軀上滿是汗水,個個曬黑了臉,卻還咧著嘴,衝著她直笑。

  「靜芸妹妹,這是你姊寄來的。她寫錯地址,貨運行把傢俱送到欣欣娘家就走了。」帶頭的那個男人,笑容滿面的說。「我們怕你急著要用,就自告奮勇,幫你搬過來了。」

  靜芸一聽,連忙開門,請他們進來。

  「真抱歉,讓你們在大太陽下,走了這麼久。」外頭艷陽高照,換做是她,肯定走沒一會兒,就要中暑昏倒了。「你們先坐一下,我去端點冷飲請你們喝。」說完,她踩著拖鞋,就往廚房走去。

  「唉啊,才這麼一點路,不用客氣啦!」另一個年輕人揚聲說道,希望在廚房裡的靜芸,能聽見他的聲音。

  另一個人卻說得更大聲。

  「靜芸妹妹,你別聽他吹牛,剛剛在路上,這傢伙還直喊累呢!」

  「喂,你拆我的台啊?」

  「誰要你想犯規先偷跑,要一個人搶先得到靜芸的好感!大夥兒老早說好,要公平競爭的。」

  打從靜芸住進小鎮,這票年輕男人們,就被她清純的模樣、柔弱的風姿給迷住了。雖然,她還挺著大肚子,但鎮上的未婚男人們聽到她準備離婚的消息,就個個蠢蠢欲動,爭著要照料她的下半生。

  男人們在客廳裡,互相爭執著,今天這趟苦力,功勞該記在誰的頭上。只是,他們的爭論氣氛,漸漸由熱烈轉為靜默。最後,每一個人都不敢再開口了。

  他們同時感覺到,身後不遠處,有人正望著他們。只是被那人望著,他們就覺得背部一陣發涼,像是有一把刀,慢慢的、慢慢的劃過脊椎。

  客廳裡變得安靜無聲,靜芸卻在這個時候,端著消暑的愛玉凍,巧笑倩兮的走出廚房。

  「謝謝你們的幫忙。」她遞出一份份淋了蜂蜜的愛玉凍,還附贈恬柔的微笑。「辛苦你們了,請吃吃愛玉凍,休息一下再走。我做了很多,你們不要客氣,盡量吃喔!」

  男人們捧過冰涼的碗,個個笑得合不攏嘴,立刻湊到嘴邊,捧場的大口吃了起來,還爭相讚美著,說她手藝真好。

  愛玉凍?

  站在牆角的江震,卻是眉角一抽。

  那是他偏愛的甜點,她竟然做給別的男人吃?

  幽暗的黑眸裡,綻出怒意,還有濃烈的嫉妒。他瞪著那些男人,看著他們一碗接一碗,吃著冰涼可口的愛玉凍,他臉色鐵青,眉頭擰得更緊了。

  明明是大熱天,吃著愛玉凍的男人們,卻感覺背後那股寒意,愈來愈強烈了。

  「喂喂……」其中一個,是標準的布袋戲迷,湊到同伴耳邊,小聲嘀咕著。「怎麼回事?背後好像有股殺氣耶!」

  另一個小心的回頭,匆匆看了一眼,就火速轉頭。「啊,糟糕!」他嘖嘖有聲,頭搖個不停。

  「怎麼了?那個人是誰?」

  「靜芸的丈夫。」

  「啊?她不是說要離婚了?」

  「是說了要離,但是還沒有離啊!」那人小心翼翼的說道,聲音壓得低低的。

  眾人吃著愛玉凍,還不忘乘機偷瞄身後。一瞧見江震的臉色,他們心中立刻有了底。

  看來,靜芸至今仍是名花有主。而那個「主」,似乎也不願意讓出這朵「花」。事實上,江震看著他們的眼神,像是想剝了他們的皮!

  經過慎重考慮後,年輕男人們下了決定,認為小命最重要。

  「呃,靜芸,我們還有事——」

  「是啊是啊,靜芸妹妹,我們還有事。」那人壓低聲音,問身旁的同伴。「還有什麼事啊?」

  同伴踩了他一腳,臉上保持微笑。「謝謝你的愛玉凍,但是我們真的吃不下了。」

  靜芸眨著眼兒,輪流看著急於要離開的幾個人。「那、那你們包回去吃好了。」

  「不用了、不用了!」年輕男人們雙手亂揮,不再妄想接近靜芸,也不敢再去「染指」那鍋愛玉凍,個個腳底抹油,一溜煙的跑了。

  她蹙著彎細的眉,看著眾人遠去的背影,再低頭看著還剩大半鍋的愛玉凍。然後,她轉過頭去,看見始終站在牆角,一言不發的江震。

  瞬間,她明白過來了!

  「你怎麼可以嚇走我的客人?!」她憤怒的質問著。

  他若無其事的聳肩。

  「是他們自己要走的。」還好那些傢伙識相,不然他倒是很樂意走上前去,把他們一個一個扔到門外去。

  「要不是你嚇著他們,他們怎麼會急著要走?」靜芸跺腳,氣呼呼的瞪著他。「每次他們來,都坐了很久呢!」

  每次?坐很久?!

  黑眸瞇起。

  看來,他得再加強守備才行,不能讓那些小伙子,再敢打靜芸的主意。

  瞧他一副若有所思,根本沒打算道歉的樣子。靜芸心裡有氣,拎起沙發上的拼布背包,轉身就要往外走。

  只是走沒兩步,江震立刻就跟了過來。

  「你要去哪裡?」

  「出去散步。」她雙頰微微鼓起,不肯看他。

  「我陪妳去。」

  「不要!」

  江震聳肩。

  她穿上鞋子,眼睛還盯著他。「不要跟來喔!千萬不要跟來喔!」

  他置若罔聞,跟著走向門口。

  「我不是要你別跟來嗎?」她退到門外去。「別老是跟著我啦!」

  江震仍是亦步亦趨,配合著她的速度,堅決表達出不肯讓她獨自出門的意思。

  「拜託你,別跟著我了。」靜芸呻吟著,卻發現他伸出手,扶著她的手肘,用輕鬆的步伐,陪著她往前走去。

  她歎了一口氣,終於放棄抗爭。

  靜芸認命了。

  

  日近黃昏,夕陽在雲朵的邊緣,鑲上一道金邊,看來美不勝收。

  靜芸在江震的陪同下,走到小鎮上最熱鬧的那條街,故意轉了個方向,走進佔地寬廣的超市裡頭。

  他從來沒有陪她逛街購物過。

  聽說,有八成以上的男人,對逛街購物,都抱著避之唯恐不及的態度。她故意走進超市,還慢條斯理的閒晃,偶爾拿起甜椒看看,或是拿著罐頭,研究上頭的保存日期,故意拖延時間,以為一會兒之後,江震就會覺得不耐煩,自己打道回府了。

  她漫步走著,來到開放式冰櫃前,拿起牛奶,正準備看看製造日期,站在她身邊的一個少女,卻張開嘴巴,雙眼發直,腦袋微微往後仰,然後——

  哈啾!

  驚天動地的噴嚏聲才剛響起,靜芸就覺得,腰間多了一隻手。江震在最短的時間內,用最快的速度,穩穩的把她「架」開。

  「為什麼推我?」她輕輕掙扎著。

  「她可能感冒了。」他垂下視線,看著懷裡的小女人,直視著她的雙眼。「我不希望妳感冒。」

  江震的話語,與他臉上的表情,讓靜芸心頭一緊。

  她故意偏過頭去,離開他的懷抱,還不斷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他會關心她,只是基於責任。而她想要的,不僅僅是他的負責,她真正想要的是他的……

  輕輕的歎息,逸出紅嫩的唇瓣。

  她走到零食區,東挑挑西看看,等到心情稍微平復後,才敢回頭,察看江震的行蹤。

  晶瑩的眸子,因為眼前的景況,詫異的圓瞠。

  江震居然拿著菜籃,在挑白蘿蔔!

  只見他表情嚴肅,慢吞吞的拿起每根蘿蔔,仔細的察看,檢視蘿蔔是否新鮮。花了好長的時間,他才千挑萬選出兩根又白又胖的蘿蔔,擱進菜籃裡頭。

  接著,他又走到冷藏櫃前,用同樣嚴肅的表情、嚴苛的標準,審查眼前滿滿一櫃,剛從漁港封裝送達的海鮮。

  他挑了一尾野生鱸魚,先拿去秤重,然後交給超市的員工處理,跟著又挑了一斤標示著無毒農產的排骨。

  如果她有戴眼鏡,此刻眼鏡肯定都要摔碎了。

  「你買這個做什麼?」她好奇的問。

  「煮給你吃。」

  她眼睛瞪得更大。

  「你會煮?」

  「我有買食譜。」他從容回答。

  靜芸心口一縮。

  像他這麼冷傲的男人,竟願意為她下廚……

  一個畫面閃過腦海。她突然想起,第一次去他家時,他冰箱裡頭那兩顆「長眠」已久的雞蛋。

  她沒有嘗過他的手藝,但是有鑒於那兩顆雞蛋帶來的驚嚇,讓她至今餘悸猶存,她開始煩惱,等到他真的把菜煮好,端到她面前時,她敢不敢把那些菜吃進肚子裡。

  啊,真糟糕,她實在不想拿自個兒的命當賭注啊!

  正在煩惱的時候,江震已經取回處理乾淨的魚,提著菜籃走了過來。那高大的身軀,在超市間走動,手上還掛著菜籃,看起來不協調到極點。

  「你還要買什麼嗎?」他問。

  靜芸搖搖頭,已經覺得腿兒酸痛,想回家休息了。

  超市裡剛好沒什麼客人,兩人走到結帳台前,幫忙結帳的人,正巧就是超市的老闆。

  「靜芸,這就是你丈夫喔?」老闆笑咪咪的問,很高興能看到鎮上最新八卦的男女主角。

  她僵硬的點點頭。

  老闆笑容不減,還熱心的掏出煙來,遞給江震。「來來來,別客氣,抽根煙吧!」

  江震卻不去接。

  「謝謝。」他淡淡的說。「我戒煙了。」

  簡單一句話,卻像是一記悶雷,轟得她腦袋一陣昏。

  他戒煙了?!江震戒煙了?!

  結婚之前,她對他的印象,是煙不離手,一根接著一根、一包接著一包的抽著。就連那次逮著她,發現她懷孕,送她去診所產檢的路上,他也是抽著煙。然後——然後——

  然後,她再也沒見過他抽煙了。

  初診時,醫生告訴他,二手煙對胎兒跟孕婦都有不良影響,要求他戒煙。而他一句話也沒說,就戒了多年的煙癮,從此不再抽煙。

  靜芸咬著唇瓣,心裡五味雜陳,雙手也擰扭著背包,心緒紊亂得難以整理。

  到底,江震所做的這一切,是為了責任,還是、還是——還是為了其他?

  她不敢懷抱希望,就怕會失望得更深。只是,不知怎麼的,淚水又湧出眼眶,才剛踏出超市,她就哭得像個淚人兒。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她淚眼汪汪,抬起頭來看著他。

  他又不愛她,何必對她這麼好?不但追到中部來,還如影隨形的跟著她,霸道的掌握她的行蹤,卻也時時確保她的安全,不讓她摔著,或是傷著。

  只是,他對她愈好,她就愈擔心,他對她的好,全都只為了責任。

  江震微楞,低頭看著她,摸不清她怎麼突然說哭就哭。

  「別哭了,對孩子不好。」他試著安撫她。

  她卻生氣了!

  「孩子孩子!你心裡就只有孩子!」逮著他的話,她掙脫混亂的心緒,轉而憤怒起來了。

  路邊的行人們,立刻注意起兩人。

  有個福態的胖太太,瞧見她哭得這麼傷心,馬上湊過來,雙手一圈,就把她抱在懷裡。

  「靜芸,怎麼了?乖喔,不哭不哭,告訴沈媽媽,是不是他欺負你了?」說完,她還狠狠的瞪了江震一眼,那兇惡的表情,像是把他當成女性的公敵。

  「沒有。」她哭哭啼啼,先是搖頭,但是一會兒之後,卻又開始點頭。「有!」

  更多的歐巴桑湊過來了。

  「靜芸,你說,別怕,告訴我們,他是怎麼欺負你的!」王太太大聲說道,跳出來要為這柔弱的小女人撐腰。

  靜芸抽噎著開口。

  「他戒煙了!」

  歐巴桑們面面相覷,一陣沈默。

  「呃,這不是很好嗎?」

  「對啊,我家那個死鬼,我逼他戒煙,逼了三十幾年了,他到現在,一天還是要抽掉兩包白長壽!」

  靜芸跺著腳,眼淚落得更急。

  「我不要他戒煙嘛!」她不要感覺到他的溫柔、不要感覺到他的在乎,否則,那只會讓她更無法下定決心。「還有,他不肯跟我離婚!」

  歐陽太太剛好在街上,也湊過來,開口勸道:「唉,我說靜芸啊,夫妻嘛,吵吵鬧鬧難免的,你也別衝動,先冷靜想想,也別急著就要離婚啊!」

  「但是,我問過他,如果我沒有懷孕,他會不會跟我結婚。」靜芸哭得好傷心。「他說不會!」

  歐巴桑間響起一陣噓聲,每個人都表情凝重,有的瞪著江震,有的則是猛搖頭。

  「真看不出來耶!」

  「是啊,娶靜芸居然只是為了她肚子裡的孩子。」

  眾人左一句、右一句,輪番數落起江震的不是。靜芸擦擦眼淚,繼續哭訴。

  「他還說,我只是他家裡的標準配備。」

  一直保持沈默的江震,終於忍無可忍的咆哮出聲。

  「我沒有!」他捏緊拳頭,想要接近靜芸,卻又被一票娘子軍擋著。「那是你姊先說的,我只是氣過頭,才順著她的話講的。」

  「如果你不是這樣想,怎麼會順著她的話說?」被人牆圍住的靜芸,邊哭邊喊。「你就是這樣想,才會這樣講!」

  「你——」江震氣得額冒青筋,卻又拿她沒辦法,只能眼睜睜看她對著一票歐巴桑,又哭又說的抱怨著。

  「還有還有,我看電視時,看到女主角死掉啦,覺得很難過嘛,就哭了嘛!」她啜泣著。「你們知道他說什麼嗎?」

  婆婆媽媽一同靠過來,表情嚴肅的聽著。

  「他說,那是假的!那是假——的!」

  婆婆媽媽們發出驚呼,彷彿江震犯了什麼滔天大罪。

  「厚,怎麼可以這樣?」

  「真可怕,啊你這男人沒有血、沒有淚的嗎?」

  「是啊,太可怕了!」

  「快把靜芸帶開,別跟這個男人在一起。」

  「是啊是啊!」歐陽媽媽猛點頭,帶著靜芸往反方向走。「乖,靜芸你別哭,先去我家吃個飯,然後大夥兒再一起看連續劇,放心,我們家沒有人敢說那是假的。」

  十幾個女人,就這樣前前後後簇擁著嬌小的靜芸,丟下臉色鐵青的江震,逕自走遠了。

  

  「咱門鎮上的歐巴桑集團很可怕吧!」慵懶的聲音,驀地響起。「千萬別得罪她們,否則有你好受的。」

  江震回頭,怒火燎燃的黑眸,掃向一旁的成大業。

  「如果你是來討打的,我很樂意幫忙。」他冷冷的說道,捏緊拳頭,一腔怒氣正無處發洩。

  「喂,別遷怒到我身上來,我只是剛好路過,又剛好站在一旁,然後又剛好看完也聽完一齣好戲。」成大業慵懶的一笑,一手插在褲子口袋裡。

  江震扭身,就要往向家走回去,身後的成大業卻又開口了。

  「江學長、江副隊長,你還裝什麼酷啊?對那些女人來說,裝酷是沒有用的。」他諄諄教誨著,忍不住好奇又多問了一句。「對了,你剛剛幹麼不說那句話?」

  「什麼話?」他粗魯的問。

  「免死金牌啊!」

  「什麼?」

  「『我愛你』啊!」

  高大的身軀陡然僵住,江震提著剛買來的食物,站在夕陽中,雙眼發直,像是被雷劈著似的,震驚得一動也不能動。

  成大業見他不動,特地又繞過來。

  瞧見江震的表情,他瞇起眼睛,端詳了一會兒,接著突然狂笑出聲。

  「不會吧?你開玩笑的吧?你沒跟她說過這句話啊?哈哈哈哈哈,難怪她嚷著,說要跟你離婚!」他捧著肚子,笑得東倒西歪。

  他愛她?

  他愛她?

  他愛她?

  這三個字,不斷在江震腦中迴盪,他臉色發白,有生以來,頭一次覺得不知所措。

  成大業看著他,笑聲稍歇。「喂,江震!」

  他轉過頭來,眉宇間寒意不再,取而代之的,反而是慌亂。

  「不會吧!」成大業大叫出聲。「難不成你一直沒有發現這件事?」他滿臉不可置信,隨即又狂笑起來。「哈哈哈哈哈,你為她戒了煙,還大老遠的,從台北追老婆,追到這裡來,居然還不知道自己愛她?」

  砰!

  回過神來的江震,狠狠揍了成大業一拳。

  那一拳重得很,打得成大業跌在地上,卻還打不掉他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這個笑話太精彩,夠我跟校友們說個二十年了。」他勉強起身,笑得抖個不停,甚至還主動湊上前去。「為了感謝你提供這個笑話,我願意再讓你打一拳。來啊來啊,打我啊!」

  江震冷著臉,毫不遲疑的動手了。

  這一拳,打得成大業橫飛出幾公尺,重重撞在牆上,才慢慢滑下來。

  

第十章

  我愛你。

  熱湯咕嚕咕嚕,在爐上冒泡。

  只要和她說這三個字就能搞定?

  這幾天以來,他始終在思考著這個問題。

  蘿蔔、排骨在湯裡交互翻滾著。

  窗外花田里的花,在陽光下迎風搖曳。

  江震擰著眉,對屋外的春光視而不見,只是拿著湯勺舀起鍋裡的蘿蔔、排骨,瞇眼瞧著。

  這到底是爛了沒?

  他伸手抓起一塊,想塞進口中,可才抓起來沒兩秒,就燙得將蘿蔔甩了出去。

  「Shit!」

  他咒罵一聲,甩著手指,看著硬邦邦的白蘿蔔滾出窗台,投奔自由去了。

  他抓著湯勺,正要轉身去洗手,冷卻一下被燙著的手指,掛在腰間的手機,卻在這時響了起來。

  「喂,我是江震。」

  「阿震!」

  靜芸驚慌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卻又突兀的被中途截斷。

  他全身緊繃,跟著聽見一個低沈的男聲,冷酷的說著。

  「江副隊長,限你二十分鐘內自己到山上廢棄的花房來,不准帶槍、不准報警、不准開車,我要是看到有其他人,你就等著替老婆、孩子收屍吧!」

  對方話一說完,立刻收線。

  媽的!

  他認得這個聲音。

  這個聲音,屬於一個名叫黑虎的重大罪犯。那人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殺手,第一次落網時,就是被他逮著的。那次,他廢了黑虎一隻眼睛,那傢伙一直記恨在心。

  兩周之前,黑虎跟著其他罪犯,一同越獄逃走,卻在警方追擊時,中槍落海,警方研判若不是傷重不治,就該是活活淹死了。

  看來,警方研判有誤。黑虎還活著,不但活著,他還綁走了靜芸!

  雖然知道,自己不可能聽錯靜芸的聲音,他還是立刻打電話給向榮。

  「向榮,靜芸在嗎?」電話一接通,他劈頭就問。平常這個時候,靜芸都會到向家的批發處去幫忙,順便到花田散步運動。

  「她一個小時前就回去了,你沒看到她嗎?」

  「沒有。」他喉嚨緊縮發乾。「她一個人嗎?」

  「對。」向榮開始察覺,事情有些不對勁。「需要我派人去找她嗎?」

  「不用,她可能是繞去買東西了。」江震冷靜的回答。「我去接她就行了,謝謝。」

  該死,他太輕忽了!

  他以為在這個鎮上,她該是安全無虞的,卻沒料到還是出事了。

  江震關掉瓦斯,將手機掛回腰間。雖然身上已藏了一把隨身匕首,他還是快步走回房裡,從行李中再抽了把匕首,藏在腿上。

  花房遠在山腰上,就算開車也要十幾分鐘。

  時間不夠了,他沒空再多做查證,也不敢冒險通知其他人。黑虎既然能綁走靜芸,就不能排除,他可能也在向家的某個角落,裝了竊聽器。

  江震只能盡快趕上山去。

  

  天空的太陽,無情的散發灼人熱力。

  三公里。

  他已經跑了三公里,還有一公里。

  黑虎不准他開車上山,為的就是要消耗他的體力。因此,雖然心急,雖然早已汗流浹背,江震還是維持著不疾不徐的步調,在山路上跑著。

  他不敢多想靜芸的處境,只是竭力保持冷靜,在腦海裡重新回憶黑虎的資料。

  黑虎姓王,傭兵出身,擅打游擊戰,且槍法神准。

  那傢伙身上一定有槍,他得先解決那把槍才行。他現在只希望,黑虎手上沒有更強的武器,也沒錢找到更多雜碎來幫忙。

  山路的盡頭,出現一棟早已廢棄的花房。

  江震放慢了速度,在花房前停了下來。

  等候多時的黑虎,一瞧見他出現,立刻抓著被塞住嘴巴的靜芸,慢慢走了出來。

  「副隊長,麻煩你,先把身上的刀子,慢慢丟到地上。」黑虎用槍口抵著靜芸,讓她擋在身前。「你不要想搞鬼,我這人膽子不大,要是受到什麼驚嚇,恐怕會失手,在你老婆漂亮的小腦袋上開個洞。」

  靜芸掙扎著,極力想撇開頭。但是,那個壞蛋卻用手勒著她的脖子,緊得她都快無法呼吸了。

  看見她痛苦的表情,江震雙眼一瞇,抽出腰間的刀子,乖乖丟到地上。

  「踢遠一點。」黑虎收緊手臂,冷聲斥喝。

  江震依言,將腳邊的刀子踢到草叢裡。

  「很好、很好。」黑虎滿意的笑了起來。

  「你想怎麼樣?」

  「想怎樣?」黑虎將槍口一轉,對著江震,咬牙切齒的說:「你毀了我一隻眼睛,就該拿命來賠——」

  眼見江震手無寸鐵,而壞蛋又即將開槍。靜芸心裡急壞了,她想也不想的,就用力往後撞去。

  黑虎萬萬沒想到,這個柔弱的小女人,竟敢反抗他。從綁架她到現在,他對她始終太過輕忽,這不要命的一撞,還真把他撞得失去平衡。

  撞擊的力道,讓兩人同時跌在地上。

  砰!

  槍聲在她耳邊爆裂,巨大的聲量,轟得她頭昏眼花。她一時之間,聽不見任何聲音,只覺得下腹一陣抽痛。

  靜芸呻吟著,雙手捧著肚子,跌跌撞撞的想跑開,卻無巧不巧的,踢到落在地上的槍。那把槍被她一踢,就飛了出去,掉進一旁的山崖去了。

  「他媽的!」

  那聲憤怒的叫罵,嚇得她匆忙回身。只見黑虎原本握槍的手,此刻卻釘入了一把刀,刀柄上還綴著一朵蕾絲小花。

  怒極痛極的黑虎,吼叫著拔出刀子,鮮血不斷從掌心湧出。他神態凶狠、眼神瘋狂,一步步朝她逼近過來。

  前有惡人,後有山崖,她只能往廢棄的花房裡跑。

  黑虎正要追去,卻聽身後傳來江震冷酷的聲音。

  「黑虎,你只能對付女人嗎?」

  那聲音靠得太近,近到只在他身後!

  黑虎寒毛直豎,握緊手上的刀,立刻轉過身來,面對江震,狠狠的罵著:「媽的,想找死,老子就成全你!」

  一道銀光,朝著江震揮來。

  他矯健的一低身,還捏緊拳頭,朝黑虎的腹部,痛揍了一拳。

  黑虎痛叫一聲,不甘示弱的反手一刀,就在江震的肩背上,劃出一道長長的血口子,鮮紅的血,瞬間染紅了江震的衣裳。

  花房外頭不斷傳來打鬥聲,加上腹部一陣陣的抽痛,靜芸不敢再跑,只能停下腳步,拉掉塞在嘴裡的布條。

  她冒著冷汗,忍著疼痛,躲在廢棄的花房裡,滿臉擔憂的往外瞧。

  阿震手無寸鐵,那男人手上卻有阿震的刀,幾次交手下來,雖然那壞蛋被揍得很慘,但阿震身上也掛了彩,多了好幾道刀傷。

  他每次被劃上一刀,她的心就抽痛一下,卻不敢喊出聲,深怕她的聲音會讓他分神。

  從頭到尾,她就只能一手緊摀著嘴,一手覆在肚子上,含淚努力祈禱。

  拜託、拜託,不要讓阿震出事……

  拜託、拜託,不要讓寶寶出事……

  就在這個時候,纏鬥中的兩人分開。兩人喘息了幾秒,黑虎率先發動攻勢,再度揮出一刀,卻被江震輕易閃過。

  接著,江震踢出一腳,正中黑虎的心口。

  空氣中傳來骨頭碎裂的聲音,黑虎往後摔跌出去,卻跌到一根棄置在路邊的銹鋤頭上。廢鐵穿胸而過,他哼都沒哼一聲,就當場斷氣了。

  江震走過去,一腳踏住黑虎的右手。

  「這是我的東西。」他彎身將匕首抽回,插進刀鞘裡,這才回身走向花房。「靜芸?你在哪裡?」

  「在……在這裡……」

  她伸出手,費力的喊出聲,聲音已經很微弱了。

  江震心頭一驚,連忙奔進被燒燬的花房裡,瞧見她臉色慘白,額冒冷汗的捧著肚子,蹲縮在牆角。

  「怎麼回事?」他蹲了下來,大手有些微顫,輕撫著她的臉,撥開她臉上汗濕的髮。

  「我……我我……肚子……好痛……」她抬起頭,含淚看著他,顫抖的喘著氣。「好痛……剛剛……跌倒了……孩子……好痛……」肚子好疼,她已經疼得語無倫次了。

  「放心,不會有事的。」他試圖保持冷靜,語音卻有些發顫。他掏出腰間的手機,卻發現經歷那番打鬥,手機早已毀損得不能使用了。

  「阿震……」靜芸痛得掉下淚來。

  「沒事的,別擔心。」他扔掉手機,將她攔腰抱起,堅定的低語。「我馬上帶你去醫院,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話還沒說完,他就抱著她往山下走。

  「不要……阿震……你受傷了。放……放我下來……」

  「只是皮肉傷,沒什麼的,乖,你別說話,別擔心,醫院馬上就到了。」

  「可是……啊!」另一陣疼痛傳來,靜芸縮在他懷裡,撫著肚子忍耐著,等著陣痛過去。

  該死,太早了,她會流產的!

  江震臉色發白,加快了腳步,抱著她下山。他不敢用跑的,怕會讓情況更糟。

  靜芸因為疼痛,無法再抗議,只能冒著冷汗、捧著肚子,將小臉埋在他染血的肩頭裡。

  日正當中。

  藍天白雲下,他能清楚看見,山腳下平和的城鎮,但平常短短十幾分鐘的路程,在此刻看來像天涯海角般遙遠。

  江震心急如焚,緊抱著懷裡的靜芸。他的手在抽筋、腳在抽痛,渾身上下都是汗和血。

  她其實不重,就算懷了孕,也不過五十幾公斤。他曾負著這樣的重量走上幾公里,但那是背在背上,而不是捧在懷裡。

  現在的他,剛跑完一段山路、歷經一場生死之鬥,加上又受了傷,肉體的疲累與痛苦,同時折磨著他。但是,他不敢冒險留下她,獨自去求援,更不敢在這時候放下她。

  溫熱的液體,透過她的衣裙,沾濕了他的手臂。

  她開始流血了!

  靜芸顫抖著抬起頭來,臉白如紙、淚如泉湧,虛弱的開口。「阿震,你別再走了……放我下來……別走了……」

  他抿唇不語,非但沒有停下,反而開始加快速度,在山路上奔跑。

  「阿震……」她啜泣著,揪著他上衣。他的血染紅了她的手、她的衣服,刀傷不斷、不斷的滲出血來。她看著那張蒼白的俊臉,知道他的雙手,一定好痛好痛。

  「不要再跑了……阿震……別跑了……你會死掉的……阿震!」她哭著求他。

  腿間的溫熱漸次漫開,她的血染濕了裙子,混合著他的血,沿著他的手臂滴下。他不理會她,只是加快腳步,一路往山下的醫院沖。

  就算保不住孩子,他也要保住她,他不要失去她、他不能失去她……

  長久以來,他一直是一個人,但她意外的闖進他嚴密防守的心牆,在那黑白冷酷的地方,用她的笑容和甜美,豐富了他荒蕪的人生。

  他不願意再面對那空寂的屋子,就算他的雙手會就此殘廢,他也不願意放開她!

  毒辣辣的烈焰當空,將柏油路曬得發燙、熱氣蒸騰。

  他汗如雨下,只覺得陣陣頭暈,全憑意志力支撐著,才能繼續跑下去。

  靜芸哭得滿臉都是淚,深怕阿震會因為失血過多,昏死在山路上。就在這個時候,一輛消防車出現了,沒等兩人攔車,駕駛就緊急把車子停下來。

  「江震,怎麼回事?」成大業從車上跳了下來。「向榮說,靜芸沒回到家,你也跟著不見了,鎮上的人現在全都在找你們。」

  「她肚子在痛。」江震喘息著,抱著靜芸上車。「載我們去醫院,快!」

  見靜芸哭成了淚人兒,江震又滿身是血,成大業二話不說,立刻打開消防車上的消防燈,用最快的速度在山路上回轉,然後踩下油門,直衝下山。

  一路上,江震的手陣陣抽痛,卻不肯放下懷裡的妻子。

  「放心,沒事的,醫院馬上就到了,你別怕,乖,你不會有事的,我不會讓你有事的,你還要陪我很久很久的,你絕對不會有事的。」他不顧自己身上和手臂的疼痛,一次次溫聲低語,重複著同樣的話。

  成大業在旁聽得心驚膽跳,真不知道江震這些話,是在說給靜芸聽,還是說給江震自己聽的。

  這個幹練的學長,在警校裡是出了名的冷酷無情。他從未見過,江震如此失控,看來靜芸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江震肯定也會崩潰。

  成大業一邊開車,一邊用無線電通知醫院。一等到離開山路,他立刻將油門踩到底,消防車呼嘯飛馳過鎮上,所有人車皆自動讓行。

  幾分鐘之後,消防車已經到達醫院。

  急診室裡的醫生和護士,老早準備好等在門外。一見消防車到了,他們立刻推著病床,迅速上前。

  江震卻不讓任何人幫忙,自己抱著靜芸下車,將她放到病床上。他的臉色,遠比妻子更蒼白,全身的衣服,老早被鮮血染遍了。

  「你們還楞著幹麼,快看看她啊!」他暴喝著,眼裡透著焦急。

  幾位護士和醫生,連忙推著病床,往急診室裡走。江震一路陪在旁邊,還彎腰抹去她臉上的淚。

  「噓,不要哭,我會陪著你的,別怕。」

  「不要,你別陪我,快讓醫生看你的傷……」她哭著直說,肚子在痛,心也在痛。

  「我沒事的。」他緊握著她的手,堅持不走。

  急診室裡,護士們打點滴的打點滴、擦血的擦血、消毒的消毒,混亂之中,醫生試圖要人帶開江震去止血,他卻堅持不離開,非要等在一旁,守護著她。

  好不容易,直到醫生跟他保證,孩子有保住,她的情況也已經穩定下來,江震才鬆了一口氣,整個人放鬆下來。

  下一秒,他眼前忽地一黑,高大的身軀頹然倒下。

  幸好,站在旁邊的醫生,及時抓住了他,才沒讓他摔到地上。

  「阿震?阿震!」靜芸急得哭了出來,猛叫他的名字。

  「我沒事……」他睜開眼,搖了搖頭,因為大量失血而全身無力。

  看著她滿是淚痕的臉,他想抬起手,抹去那些淚,但是過度疲累的兩手,已經無力抬起。

  他只能開口,用最虛弱的聲音說道。

  「我愛你。」

  「我也……我也愛你……」她哭著說。

  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她終於從他口中,聽到她夢寐以求的話,卻萬萬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才聽見他親口說出愛她。

  「別跟我離婚……」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擠出這一句。

  「好!我不跟你離婚了……阿震……阿震!」

  他昏過去了。

  「他失血過多,推他進手術室輸血,快!」

  醫生一邊下命令,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的手從她手上扳開,讓他躺到另一張病床上。

  沒過多久,昏迷不醒的江震,就被推進了手術室。而靜芸,則是被轉進病房裡。

  她擔憂得無法呼吸,躺在床上等了好久好久,不斷祈求上蒼,保佑江震也能平安無事。

  她不再有懷疑、不再有迷惑。當他連命都可以不要,即使滿身是血,也要抱著她下山時,她已經明確的感覺到,他真正的心意。

  江震愛她。

  就算他在昏迷前,沒有說出這句話,她也能明白他的情意。

  向家的人陸續趕到,連成大業與陳志明也進病房來,問了她一些事情經過。她把知道的全說了,然後繼續祈禱、繼續等待。

  兩個小時後,醫生才又過來,告知她江震的狀況。

  「江先生腰側有道撕裂傷,身上也有多處刀傷,造成失血過多。不過手術狀況很好,你可以放心。」醫生說得很仔細。「還有,他的兩隻手因為長時間抬舉重物,所以肌肉痙攣拉傷,我已經給了他肌肉鬆弛劑跟止痛藥。」

  懸宕在心口的大石,這時才落了地。靜芸鬆了口氣,卻忍不住又問:「我可以去看他嗎?」

  「別擔心。大業怕他醒來看不到你會大鬧醫院,所以建議我們,把你們安排在同一間病房。護士等會兒,就會推他進來了。」

  「喔,謝謝。」靜芸小臉微微紅了一紅,羞怯的開口道謝。

  「不客氣。」醫生笑了笑。「你好好休息吧,有事再吩咐護士就行了。」

  「嗯。」她點點頭。

  醫生走了出去,沒過多久,護士就推著江震進病房。

  他躺在病床上,仍舊昏迷不醒,臉色還是那麼蒼白。她不能坐起身,卻又好想摸摸他,確認他安然無恙、確認他沒有拋下她……

  「護士小姐。」她鼓起勇氣,小聲開口。「可不可以麻煩你,把我的床挪過去些。」

  「當然可以。」

  瞧見急診室裡頭,那驚心動魄的場面,所有人都知道,這對夫妻之間的感情,有多麼深重。

  護士特別通融,不但將她的病床挪近,甚至還將兩人的病床並在一起。

  「謝謝你。」她羞紅了臉,連連道謝。

  「不客氣,你們好好休息吧!」護士笑著說道,一會兒便走了出去。

  病房裡安靜下來,夕陽的金光,透過玻璃灑進病房。她靠在他身邊屏氣凝神,才聽見他徐緩的呼吸。

  淚水再度湧上眼眶,她吸吸鼻子,伸出小手,緊握著他的大手,然後靠在他耳邊,輕聲低語著。

  「阿震,你快醒來。」她用最輕的聲音說道。「等你醒來,我們就一起回家。」

  尾聲

  兩年後

  攝影棚裡頭,瀰漫著緊張的氣氛。

  攝影師一次又一次的按下快門,卻一次又一次的皺眉。

  站在鏡頭前的靜芸,已經笑僵了臉,無論一旁的工作人員,如何卯足了勁,勸她放鬆心情,她還是指尖冰涼,無法達到導演的要求。

  到最後,她不但笑不出來,甚至緊張到哭了。

  坐在她腿上的漂亮女娃兒,瞧見媽媽哭了,紅嫩的小嘴也一扁,很配合的開始哇哇大哭。母女兩人,在鏡頭下抱在一起,哭得好大聲。

  導演眼看攝影現場被弄得一團亂,只能呻吟一聲,頭痛的猛揉額角。

  「江太太,請您先平靜下來。」

  靜芸抱著女兒點頭,眼淚卻還是嘩啦啦掉個不停。

  這次的平面廣告,原本是她相熟的企劃部主管,瞧見她的女兒眼兒大大、唇兒紅紅,皮膚嫩得像剛炊好的包子,可愛得讓人好想咬一口,才力邀她參加這次百貨公司母親節的平面廣告攝影。

  身為母親的驕傲,讓靜芸立刻答應下來。她滿心以為,可以透過廣告,向所有人宣告,她的女兒是多麼可愛、多麼惹人疼。

  只是,萬萬沒想到,一等到開始拍攝,她這個做媽的,反倒緊張得動彈不得。

  正當所有人一籌莫展時,高大的身影從門外走了進來,旁若無人的走到鏡頭前。

  瞧見江震到場,哭得淚汪汪的一大一小,迅速撲了上去。靜芸窩在他懷裡,女兒則是抱著他的大腿,像是分配好了似的,一塊兒用眼淚弄濕他的衣服。

  「嗚嗚嗚,阿震,人家好緊張!人家笑不出來嘛!」她終於放鬆下來,眼淚卻還是掉個不停,邊哭邊嘟嚷著。

  事到如今,她才知道,拍廣告原來這麼困難。

  「那就別拍了,我們回家。」江震抱起女兒,攬住靜芸,冷眼一掃眾人,就要往外走,絲毫沒把其他人放在眼裡。

  礙於他那凌厲的一眼,眾人動也不敢動,只能在心裡直叫苦。

  要是模特兒真的就這麼走了,這次母親節的廣告,肯定要開天窗,上層非剝了他們的皮不可!

  好在,靜芸心腸軟,沒有跟著老公走人,反倒淚汪汪的搖頭。

  「不能走啦,我答應人家了。要是現在走了,會給他們添麻煩的。」她靠在他懷裡,聽著寬闊胸膛下傳來的陣陣心跳,緊張的情緒逐漸平復。「阿震,你留在這裡陪我們,好不好?」她揉著他的襯衫,小聲問道。

  「好。」

  江震坐在道具椅,把妻女都抱在腿上。

  他伸出手指,輕畫小女兒臉上已乾的淚痕。女娃兒也不哭了,嘻笑著閃躲,賴進他懷裡,舒服的揉啊揉。

  「爸爸一來,你就不哭啦?」靜芸嘟著嘴,雙手圈抱丈夫的頸,看著笑嘻嘻的女兒。

  「你不也是一樣?」他挑眉,嘴角上揚,微微一笑。

  「阿震!」她窘得捶他,羞得臉兒紅通通的。

  薄唇上,浮現貨真價實的笑。江震伸出手,把妻女抱得更緊,用低沈的語調,輕聲跟她們說話,逗著她們笑。

  半晌之後,當導演再來詢問時,靜芸終於點頭,準備好再度入鏡。江震退到鏡頭外,卻沒有離得太遠,讓她們清楚就能看見,他站在那裡。

  只要看著他,靜芸心裡就彷彿有蝴蝶飛舞。她一天比一天更愛他,也一天比一天更常看見他凝在嘴角的笑意。

  尤其是女兒出生後,江震像是轉了性子,變了個人似的。對外,他雖然依舊冰冷、依舊嚴格,但是回到家中,冰冷的偽裝就全部褪去,他是這麼疼愛她,也疼愛他們的女兒。

  閃光燈閃個不停,靜芸卻不再緊張,抱著女兒,對鏡頭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過了半晌,拍攝工作總算告一段落。靜芸跟眾人道歉後,就跟著丈夫,抱著女兒,甜甜蜜蜜的回家了。

  宣傳海報的打樣,在一個多禮拜後送到。

  一看到照片,靜芸倒抽一口氣,接著卯起來搖頭。「不行不行,不能用這張!」

  企劃部主管滿臉委屈。「但是,所有人一致決定,這張拍出來的效果最好,所以——」

  「不行!就算效果最好,也不許放這張。」靜芸非常堅持,腦子一轉,立刻想到辦法反制。「當初簽約時,說好了,入鏡的只有我跟我女兒,你們不能違反合約。」

  「但是——」

  「你們連底片也要還給我!」她嬌聲說道,雖然聲音甜嫩,表情卻十分認真。

  企劃部主管垂頭喪氣,收起那張海報打樣,答應明天就把底片送來,然後就走一步歎一口氣,慢慢的離開了。

  靜芸坐在沙發上,雖然覺得有些對不起朋友,卻又不得不堅持自個兒的立場。

  他們沒說錯,那張照片拍得很好。

  事實上,是拍得太好了!

  攝影師在江震安慰她們時,偷偷拍下這個鏡頭。在鏡頭下,江震的表情好溫柔、好溫柔,只要是女人瞧見了,只怕感動得心都會融化了。

  這張宣傳海報一旦曝光,肯定就會有一大堆女人,跑來跟她搶丈夫!為免夜長夢多,她決定私藏這張海報,不許別人公開。

  過了幾天,當江震踏進家門時,一大一小按照慣例,用最快的速度趴過來。

  「阿震!」嬌滴的聲音喊著。

  「爸!」稚嫩的聲音也跟著喊。

  他擁抱著她們進門,一抬頭,卻赫然發現,客廳牆上多了一幅已裱框的全家福照片。

  照片裡頭,他抱著她們。他今生今世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就坐在他懷裡,倚偎著他的胸膛。

  「喜不喜歡?」靜芸問。

  「喜歡。」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她笑得好開心,牽著他的手,往飯廳走去。「來,吃飯了。」

  飯菜的香味、柔和的燈光、妻女的笑聲,家的氛圍包圍著他。

  這個家,有了他的愛與她的愛,再加上他們可愛的女兒,就讓他們再也別無所求。

  江震注視著妻子,目光裡有著暖意,嘴角有著笑意。

  很多人剛結婚時,也不熟悉彼此。是她教導他,愛情與幸福,都是需要學習的。如果沒有她,他的生命仍是荒蕪一片,他會在冰冷的屋子裡,度過漫長的一輩子。

  多麼慶幸,他遇見了她;多麼慶幸,他沒有失去她。她是他的天使、他的最愛——

  他的嬌妻。

  ——全書完

  編註:

  1.超想知道強勢勇敢的鳳婷跟飛鷹特勤小組大隊長厲大功的愛情故事吧?!別忘了看採花系列410《我的英雄》

  2.還有,鎮上那個消防小隊長成大業跟向柔的愛情故事也很贊喔!趕快去看採花系列382《叛逆》

  3.至於歐陽欣欣跟向榮的愛情故事更是不容錯過,記得看採花系列205《欣欣向榮》

  又見「公務員」系列

  典心

  又跳回現代了。

  最近總是這樣,跳過來又跳過去,在古代與現代故事間轉啊轉。大概是因為,龍無雙姑娘上次放話威脅我,而胖鯨魚膽子小,心眼更小,才決定偷偷再把她的故事往後延,讓她慢些上花轎。

  (偷偷左右張看一下)

  這本《我的嬌妻》,是《我的英雄》的姊妹作。真的是姊妹作喔,因為兩本書的女主角是姊妹。按照先前的分法,也該是屬於「公務員」系列吧,哈哈。

  在寫《我的英雄》時,這兩人的故事,就悄悄冒了出來。江震與靜芸,不但瞞著鳳婷,也瞞著我這個作者,發展得一發不可收拾,快快就將生米煮成熟飯,還比鳳婷更快「鬧出人命」來。

  所以,這本《我的嬌妻》,有部分劇情的時空跟《我的英雄》是相迭的。阿心仔盡力化繁為簡,希望讓沒看過《我的英雄》的讀者們,也能讀懂這本《我的嬌妻》。

  不過呢,當然啦,最歡迎的,還是請各位衣食父母,大姊姊、小妹妹們,能把兩本都買回家,仔細的看個夠嘍,CCCCC……

  另外,在後記裡頭,胖鯨魚要特別抱怨一件事情。

  寫這本《我的嬌妻》時,折騰得最久的,是寫產檢,以及懷孕週期的那一段。

  寫稿的時候,懷孕週期表就逼著我反覆算啊算,算得我是頭昏眼花、腦發呆、手發僵。嗚嗚,為什麼?為什麼?人家是寫小說的,為啥要來作數學問題?

  更殘酷的事情發生了。

  編編過目之後,告訴我,我算錯了……

  嗚嗚,好啦好啦,我知道自己的數學,從學生時代,就可說是差到無人可比的狀態了啦!

  阿心仔一邊懊惱,小時候沒學好數學,一邊乖乖重新計算,再把稿子交回出版社。

  殘酷的事情再度發生了。

  編編再度來電,用最委婉的聲音、最善良的方式,輕聲細語的告訴我,計算還是有誤。

  因為善心發作,也或許是不再信任胖鯨魚的算術能力,這次編編也「撩落來」,陪著阿心仔一起算。兩個人就隔著電話,拿著計算機猛按,一而再、再而三的反覆「驗算」。

  歷經幾次折騰後,終於算出正確週期,當稿子交出去時,阿心仔跟編編,都已經累趴了。

  編編:經過這回多次模擬計算,相信你以後,絕對不會再算錯日子了。

  阿心仔……我說,親愛的編編,請問一下,你這話是啥意思?

  編編:呃,我是說,如果有朋友,向你請教這方面的問題,你可以很有把握替她們算出來……(說完,編編火速逃走)

  阿心仔:(瞇眼)……給我記著……

  

  好啦,該來說說,上一本《包君滿意》後記裡,所提及的喜事了。

  各、位、讀、者……噹噹噹噹噹噹噹噹,請聽我宣佈一個好消息。聖堂教母懷孕了!

  聖堂教父,你、你你你你你你,你真是——真是——真是——做得好啊!

  你們這對夫妻,真是講義氣啊!讓阿心仔好感動喔,知道我要寫到懷孕的劇情,立刻就懷孕了,讓阿心仔有第一手資料可以收集。

  聖堂教母:我懷孕,不是為了讓寫你小說用的。

  唉啊,沒關係,順便咩,阿心仔保證,等小嬰兒出世,我們這票閒雜人等,都會好好的疼愛照顧他的,嘿嘿。

  算一算日子,這本書上市時,聖堂教母已經懷孕五個多月了。眾好友們熱心的翻閱群書,輪流提醒她,懷孕初期要注意什麼狀況。

  害喜的症狀,隨每人體質不同,有輕重之分。有的孕婦初期吃什麼都會吐,只能喝水跟吃八分之一片的蘋果,雖然肚子很餓,但是一吃就猛吐。最慘的是,還有人一直嘔吐頭暈,直到生產的那一天。

  有的孕婦則是胃口大開,只要是食物,一律都往嘴裡塞。偶爾老公稍微制止,她還會裝出哀怨的神情,撫著肚皮說:「不是我要吃,是我們的孩子要吃……」

  聖堂教母:你在說誰啊?

  阿心仔:沒有啊沒有啊,我沒有在說誰啊!(裝無辜)

  值得慶幸的是,聖堂教母的不適狀態,並不太嚴重,也只維持了一個多月左右。看來,這個「聖堂教子」很乖喔,沒讓媽媽不舒服太久呢!

  基於小說作者的收集資料癖好,一票朋友們聯名請求,請聖堂教母做懷孕日記,方便我們以後可以用在書裡。

  但是,聖堂教母懶得打字,更懶得寫字,我們只好輪流打電話給她,確認「進展」如何。

  眾多好友們,知道有小嬰兒可以玩——呃,不、不是——是——是知道要當小阿姨了,全樂得團團轉,各自開始募集嬰兒床啦、嬰兒椅啦、螃蟹車,以及大量的嬰兒玩具。

  眾多禮物裡,就數小辣椒的禮物,最具有「創意」。

  她自製了童話光碟,非常驕傲的說,這是她自己灌錄的,內容非常生動活潑、情節精彩絕無冷場。

  大夥兒好奇起哄,當場就放來聽。

  只聽了一會兒,所有人的臉就綠了一半。

  只聽到音響裡,傳出小辣椒抑揚頓挫的聲音,以媲美幼幼台的配音功力,流暢的說著一個又一個的童話故事……

  一個又一個成人戰慄版的格林童話故事!

  說到故事沒有了,她還用「七夜怪談」來湊數,甚至當場配合著故事內容,在大家面前表演起貞子爬行的樣子。

  小辣椒,你在想什麼啊?不要這樣嚇小嬰兒啊!

  這份禮物目前被封印起來,大夥兒預備等哪天,小辣椒也懷孕生子,再拿出來,給這對母子或母女共同欣賞。

  好啦,在此還要對聖堂教母肚子裡的寶寶,說些祝福的話。

  小嬰兒啊,別害怕,要乖乖的喔,請健康平安的出生吧,有一堆小阿姨望穿秋水,等著要陪你玩喔!

  

  這本《我的嬌妻》裡,奉上一張喜帖,是龍無雙姑娘的出閣喜帖。

  沒辦法啊,既然答應了龍無雙姑娘,胖鯨魚就得說到做到,替她發帖子昭告天下,免得她一怒之下,會來剝了胖鯨魚的皮、抽了胖鯨魚的骨。

  喜帖製作精美,相信拿到的讀者們,都能感覺得到,質感與設計,都讚得無話可說。

  這是獨一無二,專屬於龍無雙與公孫明德的喜帖喔!

  胖鯨魚跟出版社,從紙質開始挑,接著討論樣式、尺寸大小,還有印刷的方式,聊啊聊,討論啊討論,幾乎要燒斷幾根電話線。

  最初的希望,就是想要做出一張,很有真實感的喜帖。一張貨真價實、書中男女主角的喜帖,為了符合男女主角的性格與背景,喜帖設計得古典而華麗,耗了大夥兒不少功夫。

  固定要被騷擾的,當然是老闆、總監、苦命編編,以及美編富如,感謝各位,讓這個近乎異想天開的企劃,能夠完美的呈現在讀者面前。

  

  既然喜帖都發了,下一本書,理所當然就是龍姑娘的故事了,書名是《天下第一嫁》。

  號稱京城第一惡女的龍無雙,會有什麼樣的故事呢?嘿嘿,阿心仔先賣個關子,等到書書寫出來時,還請各位繼續捧場喔!

  預告到此為止,咱們就此打住。各位,咕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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